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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宋河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看了一眼屏幕，是总部的座机打来的。
他目光先扫了一圈，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那部手机上。
他接通电话，“喂”，然后按了免提。
“宋厂长吗，我人事部的，姓于。”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速很快，“你下午两点来一趟总部，唐总要跟你谈谈。”
宋河看了老肖一眼，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什么事？”
“具体的事你下午和唐总谈，我这边只负责通知。两点二十，不能迟到，唐总时间是排好的。”
“等一下。”宋河说，“项目的事？还是厂里别的事？你给个方向，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过去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能听见键盘敲了两下的声音。
“宋厂长，我就是个负责通知的。唐总交代的事，我没资格问具体内容，也没资格提前透口风。你下午准时报到就行。”
然后就挂了。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人事部？”小秦的声音第一个拔起来，“项目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人事部打电话了？”
“我就说吧，项目黄了，人也留不住。先叫厂长去谈话，谈完了回来宣布解散，都是一个套路。”
“不至于吧。”后处理组一个年轻工人说，声音里没什么底气，“宋厂长不是说了吗，东西我们做出来了，谁也抹不掉。”
“做出来有什么用？”小秦转过头看他，“总部认吗？人家只认成本。一吨两万，他们说贵，那就是贵。我们熬的那些夜，在报表上就是一个数字，超了就是超了。”
“行了。”小秦把椅子往后一推，“我看这样，咱们下午跟着宋厂长一块去。他在前面谈，我们在楼底下等着。真要是解散，总得有人出来给我们一句话。”
“对。”
“这个法子行。”
“算我一个。”
声音越来越杂，有人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小秦已经站了起来，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宋厂长，咱们一块去，几十号人，他们总不能连面都不见——”
宋河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车间里一下子静了。
“激动什么？”他语气很重，“小半年的时间都熬下来了，你们这一个下午等不了。”
小秦被他这么一凶，人不由得往下坐了一些。
“一个一个说的时候都挺明白，凑到一块儿就乱了。”宋河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几十号人站到总部楼底下，你们这是去要说法，还是去堵门？性质一样吗？”
大部分人其实是没主意的。
被宋河这么一喝，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低下头，视线东一下西一下，谁都不肯第一个接话。
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
靠墙坐着的蔡师傅开了口，他快六十了，是车间里年纪最大的一个。
“行了，都别瞎琢磨了。电话里也没说是什么事，咱在这儿猜半天，猜出来的全是坏的，万一是个好事呢。”
小秦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人事部打电话，能有什么好事。”
“你闭嘴。”老蔡没回头，声音也不高，“你今年多大？我干这行的时候你还在念初中。人事部打电话就一定是坏事？你见过哪个厂子裁人，是让大老板亲自出面谈的？”
小秦张了张嘴，没接上。
老蔡把目光转回宋河那边。
“唐总那是什么人？那是真正管事的。我听说她级别比李总还高，整个开飞金属除了周老板就是她。裁项目、撤编制这种事，哪儿轮得到她亲自出面？随便让底下人事发个通知，走个流程就完了。大老板不会自己来做这种得罪人的活儿，没那个必要。”
老肖在旁边点了下头，接了一句：“是这个理，真要是不要我们了，李总来一趟都算给面子了，用不着唐总亲自谈。”
小秦还想说什么，老蔡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了。
“所以你先去。”老蔡看着宋河，“去了别带着火气，也别一进门就替我们争这个争那个。先听，听明白了再说。是好是坏，回来告诉我们，我们心里有个数。”
宋河坐在那儿，听老蔡说完，没有马上应声。
他把桌面上那张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老蔡说得对。”他说，“我刚才也不冷静。电话一来，我第一反应也是项目要黄。”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我现在就过去，早点到，说不定能打探点什么。”
老肖嗯了一声。
小秦抬起头：“宋厂长，要是真——”
“真要是坏消息，我回来第一个跟你们说。”宋河打断他，“不会让你们从别人嘴里听到。”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小秦说的那个事，别再往外传。传出去，不管今天谈的结果是好是坏，咱们车间在总部那边的印象就坏了。以后再想争取什么，人家第一反应就是‘那个闹事的车间’。”
小秦低下头，拿手指头抠桌面上一个干了的胶点。
宋河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车间里安静了一阵。老蔡把抹布拿起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面，弯腰擦台面上的油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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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下班时间，车间里没有具体的活，机台都停了，人也都没走。
大家三三两两坐着，也没心情闲聊，就是干坐着发呆。
六点过一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宋河推开门走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没急着说话，把外套往桌上一搁，走到长条桌头上坐下来，扫了一圈。
“工资的事，总部批了。”
他掏出一张打印纸摊在桌面上。
“总部认可了跃进铜材厂这几个月的工作，工资待遇对标开飞金属本部，从下个月开始执行。过去几个月的差额，这个月工资里一次性补发。”
车间里静了一拍。
老肖先反应过来，问了一句：“差额怎么算？”
“按本部同岗位、同工龄的档位重新核算，从项目启动那个月开始补。”宋河说，“人事部已经在走流程了。”
“那……”小秦张了张嘴，又看了老肖一眼。
“还有。”宋河没停，“五十公分铜立方体的浇筑工艺，专利申报完成之后，参与这个项目的每个人，发两个月工资的技改奖金。”
“每个人？”老蔡开口了，他手里还攥着扫帚。
“每个人，名单上有的，一个不落。”
车间里彻底炸了。
老肖把锉刀往台钳上一搁，“行啊宋厂长，还真让你要下来了。”
“我就说嘛，东西做出来了，总部又不是瞎子。”后处理组那个年轻工人拍了一下桌面。
小秦站在桌边，笑得最开，一边笑一边摸了摸后脑勺，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下午说那些话……宋厂长你别往心里去。”
“你下午说的那些话，放我身上我也说。”宋河回了一句。
宋河把名单收进口袋里，他没有跟着笑，就是坐在那里，等车间重新安静下来。
“铜立方体的浇铸生产可以正式开始了。”宋河开口，表情有些奇怪。
小秦愣了一下，紧跟着问了一句：“总部不嫌成本高了？”
老肖听了，更是一脸喜色：“宋厂长，你怎么说服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