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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辘辘,马车沿着土路转过一道山弯,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老陈勒住缰绳,侧过头对着车厢低声道:
“老爷,翻过这片坡,前头便是清源县地界了。”
宋文彦闻声掀开布帘,缓步走下车来。
他抬眼远眺,目光一下子落在连片铺展的水田之上。
田里禾苗早已褪去插秧之初的嫩黄,株丛繁茂,茎叶是浓郁油润的深碧,密密匝匝一直铺向天际,汇成一望无际的绿浪。
禾秆粗壮坚挺,分蘖齐整饱满,长势旺盛得惊人。
他静静立在道旁,凝望着漫野良田,心底满是疑惑。
临溪与清源比邻而居,何以清源的禾苗,能生得这般喜人?
清风拂过田埂,掀起层层起伏的禾浪。
远处田间,几名农户正弯腰锄草、疏通引水的沟渠,动作从容。
宋文彦默然伫立许久,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绿野,心头疑团越积越重,半晌才低声吩咐老陈:
“走吧,我们上前去问问。”
两人沿着田埂缓步走过去,脚步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田里劳作的农人。
田里的农户瞧见有人走来,直起腰歇了歇,擦了把额角的汗,神色和善,并无戒备。
宋文彦拱手一礼,语气谦和:
“老丈,打扰了。在下路过此地,见这田里禾苗长得极好,心生好奇,敢问你们是用了什么特殊法子耕种吗?”
农户闻言笑了笑,摆了摆手:
“哪有什么特别法子,就是照常侍弄,按时耘草、理好水沟,该施肥的时候施肥,平日里好好照看罢了。”
宋文彦听罢,眉头微蹙。
同是相邻的土地,临溪那边田里禾苗依旧单薄参差。
清源这边农户只说是寻常耕作,庄稼却繁茂到这般地步。
那股萦绕在心间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倒更深了几分。
农户瞧出他脸上的不解,擦了擦脸上的汗,又开口说道:
“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其中缘由,也就是这两年才这般。年年收成一年比一年丰厚。”
“许是天时眷顾吧,该下雨的时候便有雨,该放晴的时候日头正好,不旱不涝。”
宋文彦静静听着,目光又扫过眼前一望无际、浓绿蓬勃的禾田。
他在临溪为官,日日盼着风调雨顺,可天公从不会那般恰到好处地遂人心愿。
而清源这里,仿佛天时都顺着庄稼的生长来。
他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对着农户拱手一揖:
“受教了,多谢老哥告知。”
农户笑着应了一声,再度弯下腰,继续在田间除草理沟。
宋文彦不再多言,和老陈转身离开田埂,回到土路上,登上马车,继续向着清源县城行去。
马车缓缓向前,沿着官道往清源县城行去。
一路行来,沿途所见,处处都叫宋文彦暗自留心。
道旁沟渠修得齐整通畅,引水支渠四通八达,田里的禾苗无一不是长势兴旺。
沿途偶尔能看见乡中里正,领着人查看田亩、打理水道,有条不紊。
越靠近城郭,人烟越是稠密。
不多时,前方城墙轮廓渐渐清晰,青砖城墙绵延矗立,城门之上,清源二字赫然入目。
宋文彦抬眼望去,心头不由一震。
这城墙足足比临溪县的城墙高出一倍,砖石垒砌得厚重结实,规制恢弘,气派格局,竟已然超过了江川州的州城。
马车慢慢停下,两人已然到了清源县城城门之下。
城门处十分热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推车的、拖家带口远道投奔的百姓接踵往来。
数十名甲胄整齐的士卒沿着门洞两侧往来巡视,神色肃穆,守着城门查验出入,秩序井然,却并不蛮横苛待路人。
宋文彦掀帘下车,和老陈随着人流一道,依规矩报了来历,登记过后,便迈步踏入了清源城内。
城内有吏员专门在此登记造册,给新来投奔的百姓留名备案,问清籍贯来路,再一一安排落脚之处。
宋文彦沿街缓步走看,街市铺面林立,叫卖声、闲谈声此起彼伏。
可最触动宋文彦的,不是整齐的屋舍,也不是琳琅的货品,而是来往百姓的模样。
无论是本地安家已久的乡人,还是千里跋涉方才到此的流民。
他们眼底有光,不是麻木度日的浑浊,是揣着盼头、对往后日子有所期许的光亮,脸上是发自内心、真切舒展的笑容。
这般模样,别说是临溪一县,便是整个大雍,他从前也从未见过。
宋文彦在清源一连停留数日,走街串巷,多方打探,越看心中越是感慨。
清源县里,入目皆是耕者有田,居者有屋。
县中设着义学,不收分文学资。
无论谋生还是入役,皆凭本事、论才华,不看出身门第。
昔年书中所念“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原以为只是文人笔下的空想,不曾想,在清源,竟真真切切看见了。
市井乡野之间,百姓谈起冠军侯刘大富,口中皆是敬重感念,声望之高,难以想象。
而最戳中他心神的,是那日路过清源衙署外墙,一眼看见墙上刷着两行大字:
公平公正,为民兴利。
底下另写一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宋文彦驻足良久,反复看着这几句话。
他知道红薯,此物据说便是冠军侯寻来的高产粮种,临溪县境内,也已经有农户试着栽种。
大雍各处官衙,墙上刻的无不是圣贤经义、朝廷诰命,满是森严威仪。
可清源这几句,直白朴素,没有晦涩的文辞,先说为政的本心,再讲为官的本分,字字都贴着百姓生计。
他望着墙面,心口一阵发酸。
他初入仕途之时,何尝不是怀揣着这一份初心,立志体恤百姓、造福一方。
可大雍的田地,大半把持在世家乡绅手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过一介小小县令,权限有限,纵然有心,也根本动不得世家的根基。
只能眼睁睁看着佃户流失、百姓逃难,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逼着乡绅雇工种田,维持一个表面光景,终究没法真正分给百姓田地。
他喃喃道:
“好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清源县,好一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