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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双全两口子在孩子走失后上山寻找过,结果再下来时,就急火攻心,一下子病了。
这两个人,究竟是因为寻不到孩子病的,还是因为看到了三人的石头像病的,江燃不得而知。
只是在小纸人把三块大石头从水中捞上来后,她能确认,这三块石头,被挪过地方。
岸边,泥土微湿,容易留下印记。
她看到了疑似这三块石头的压痕,还有拖拽过的痕迹。
就像是,有人发现了这三块石头,最后又把石头推到了水里,沉在河底。
这是谁做的呢?
江燃不能红口白牙地盲猜指认。
可孙双全拦她上山时,给她讲了贪心人遇金马驹和神仙母女,因贪欲而被变成石头的故事。
半扎发青年想到这,长呼一口气,下山的脚步更快了。
她一边快步走,一边拿出剪刀彩纸,低语切切,伴随着晚间被树梢演奏出的风声,在昏暗蒙蒙的月光下响起:
“贪人进宝山,孽心绝宝物;”
“恍见金马驹,决计将其捕;”
“驹儿有灵智,不见蹄路途;”
“三人追赶去,脚重石皮锢;”
“若念回阳间,宝贝尽归湖;”
“投还十之九,唯一在何处?”
江燃手中剪刀嚓嚓声响,下一瞬,自她手中飞出一只纸鸟,它拍打翅膀,在前方带路。
鸟儿飞翔不快,像是在刻意等着她,时而忽扇几下翅膀,时而缓慢滑翔。
终于,青年追着鸟儿的步伐,回到了放山人孙双全的家。
这两口子还在一趟接着一趟地出来,用眼角余光盯着客房里床上的鼓包。
在这二人的视线中,江燃一直在房中睡觉,没有动作。
只要熬到明天,送走这不知从什么部门下来办事的警察,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可江燃自然不会别人说啥信啥。
这一夜,说什么她都要到山上看看的。
如今自深山中回来,恰巧遇上假装起夜的孙双全,纸鸟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中落在其肩膀上,爪子一勾,嘴巴一叼,从放山人的怀里衔起一个小香囊,而后扑棱棱拍打羽翼,飞回江燃手上。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孙双全先是发觉鸟儿落在肩上,进而瞧见翻墙进来的江燃,再之后,她怀里的香囊就被叼走了。
一瞬间,她想到江燃腰包里的剪刀彩纸,顿时面若土色。
“果然是有本事的奇人异士,无论怎样都瞒不过你。”
“你早就知道自己家孩子成了石头。”
江燃看着孙双全,捏了捏手中空荡荡的香囊,自顾自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入手中。
一颗樱桃核大小的金豆子落入她的掌心。
只有这一颗。
江燃颠了颠,这点重量,撑死三克。
她又看了一眼在她肩膀上高傲停留的纸鸟,确认孙双全只拿了这一个东西,顿时心有不解。
如果孙双全只拿了这一个金豆子,那就必定不是为财。
孙双全是放山人,家里不穷,年轻时采些不错的草药,甚至可能几千几万到手。
不说贵的,据江燃所知,她师傅家那边,山上的野山枣都九块钱一斤。
经验丰富的赶山客,几天就能打几百斤下来,更何况是富饶秦岭这边的放山人呢?
这一粒撑死三克的金豆子,就算金价使劲使劲贵,也就将近三千块钱吧?
孙双全不穷,不至于为了三千块钱要了那三个孩子的命,除非……
江燃想着,漆黑的眸子直直落在孙双全的眼睛上。
“你想这三个人当一辈子石头。”
孙双全在江燃说上一句话时,没有第一时间出言回复,她不知道江燃掌握了多少信息,可当这句话一出来,她的沉默维持不住了。
放山人满是病气的脸上浮现苦涩,水光在她的眼里打着转,恋人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她轻轻坐在院中的椅子上。
天还是黑的,院子里点起了灯。
江燃看着这二人,不介意坐下听对方慢慢说。
她也坐在院子里。
一时间,空气为之一静。
在半扎发青年肩头纸鸟又一次轻啄她头发玩时,孙双全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们这些人,是山养起来的。”
“志纯……”
她提起小女儿,声音还有些哽咽。
那毕竟是她四十二岁时生下,一手带大的小孩子。
她从小给这个孩子讲金马驹的故事,教她辨识草药,带她上山,告诉她要怎么走,怎么采,如何才能不绝户。
大女儿学习好,幼时便立志要在城市里生活,早早去了城里念书,毕业后,自己能工作赚钱,她这边再拿些钱出来,给大女儿城里落了户,有了车房。
孩子不在身边,也难免思念,小女儿填补了空缺,小孩子在身边欢笑,就好像空气都是活的。
在志纯十五那年。
孙双全日常上山。
她还有个小女儿要供养,得多攒些钱。
孙志纯不爱读书,她一个放山人,除了这个没别的能教给她,可她从小在土里刨食,也不舍得自己的孩子也这样。
还是多攒些钱。
起码,让小女儿也像大女儿一样,给供出一套车房出来才好。
她这样想着,经常上山,也是那次,她踩到了一处人为陷阱。
那陷阱,和她的手法一模一样,但孙双全清楚,不是自己下的。
这个年代,已经不支持捕猎了,她教给小女儿这些,不是让她用,而是想让她懂。
那天,她拖着一条血葫芦似的腿下山,小女儿瞧见,吓得抖成了筛子,却什么也没说。
小女儿没承认。
孙双全心里难过,又心疼,想着,也许小女儿是被吓坏了。
她休养了小半年,这段时间,把小女儿叫在床前,话里话外地告诫,孙志纯一直认真点头。
孙双全想,也许,孩子是真明白了。
她瘸的这条腿,要是让孩子能明白对山、对生命的敬,也算值。
腿养的差不多,孙双全又上山了。
这次,她看到了更多。
早先教给小女儿的那些草药窝子,都绝户了,偶尔还能闻到血腥气,瞅见了好些个被活摘了香囊的香獐子。
这香囊不是所有香獐子身上都有,可那些没有的,也被杀了。
大的,小的,没成年的,带崽的,都死绝了。
树上挂着绝户网,鸟儿成群的死。
那段时间,她的小女儿有钱了。
不,不止是小女儿,还有对门的双胞胎哥俩。
三个人经常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
只知道,这三人结伴上一次山,再下来,就能换个非常贵的新手机,身上的衣服,也换成几千一件的。
孙双全做起了噩梦。
她梦到——养了她一辈子的山在呜呜地哭,数不清的生灵啼血,清灵的山充满了腥臭。
站在一片腥臭之间的,是她踩着尸骨,手捧金钱的女儿。
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孙双全最后一次上山,看到山头上站着三块怪石。
石头在哭,似乎喊着:
“妈…妈……救救我……妈……”
石头脚下是装着罪证的袋子,中间的石头手里,捏着颗金豆子。
年迈的放山人眼前模糊,她拿走了金豆子,和恋人一边哭,一边拖着石头,推进了水中。
水里涌起三串气泡,孩子的求救声,再也听不见了。
孙双全说着,已经泪流满面,她望向江燃,和恋人手牵手,声音发颤:
“我吃了一辈子山,这山供了我的命,我家的业,我后代们有底气的生活,我不能让我的小孩糟蹋了祂。”
“我生出来的孩子,我养大的孩子,不能是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