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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元九蹲下身子,细查三具杀手的面容、身形、随身兵刃与致命死状。片刻后,缓缓起身,目光一转,落在小伙计丁风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丁风此刻已收敛了方才的得意姿态,神色恭敬,老老实实躬身应答:“小人名叫丁风,是本地寻阳人。”
孙辛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将方才丁风威胁萨丫子的话语复述出来:“我堂哥是寻阳城吕都尉家吕管家的长随,你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了吕都尉。”
一番稚嫩又故作嚣张的话语,让众亲卫皆忍俊不禁,低声轻笑。
丁风被众人笑得满脸通红,窘迫至极,连忙低下头,搓着双手,带着几分委屈与局促,“小人没有说谎,绝非仗势欺人。
我父亲早年随军征战,已战死沙场,母亲随后缠绵病榻,不幸病故。我自幼父母双亡,一直跟着堂哥生活。堂哥名叫丁林,哥嫂二人在吕都尉府中做工,是他们将我拉扯长大,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众人收敛了笑意,看向少年的目光多了几分恻然与温和。原来少年看似嚣张的依仗,背后竟是孤苦无依的身世,实属不易。
翁元九看着眼前眉眼舒朗的赤诚少年,心中颇为赏识,“你可愿入孙将军麾下做一名亲卫?入营有固定薪酬,待遇优厚,足以让你自给自足,不必再辛苦做工谋生。”
丁风闻言,脸上爆发出极致的光亮,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向往与欣喜。他自幼羡慕军中将士,渴望从军立业,如今得此良机,自然满心期盼。
可这份狂喜仅仅持续一瞬,便快速褪去。他缓缓低下头,双手紧紧搓在一起,陷入了长久沉默。许久之后,他才低声开口,满是失落与无奈:“多谢将军厚爱,只是……我嫂嫂不会应允的。”
轻轻叹了口气,道出缘由:“从前吕都尉府征兵招人,我曾偷偷跑去应聘,满心欢喜想要入营,事后被嫂嫂知晓,狠狠责罚了我一顿,还将我锁在家中整整一月,严禁我再提从军之事。嫂嫂性子执拗,断然不会准许我当兵的。”
这番话听得翁元九顿时来了兴致,眼里闪过浓浓的好奇与趣味。有趣,实在有趣。这般年纪、这般心性的少年,一心向往军旅,却被家中嫂嫂严加管束,连从军之路都被封禁。不知这位丁家嫂嫂究竟是何等人物?是严苛强势、护弟心切,还是另有隐情?会不会和自己家中那位威严干练的翁三姑姑一般,性子刚烈、杀伐果断?
越想越是好奇,翁元九暗地里已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和孙辛一同前往丁家登门拜访,亲眼见见这位阻断弟弟从军路的嫂嫂。
翁元九朝丁风点点头,笑意温和,不再多言。缓步走到老者桌前,随手捞起一块豆腐干丢入口中咀嚼。
“这位老兄,方才目睹变故,为何不出手相助,亦不脱身离去?”
老者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翁元九,无惊无惧。伸出食指,轻轻蘸取碗中酒水,不紧不慢地在脸上轻轻擦拭、摩挲。
短短二十息的时间,看似寻常垂暮老者的面容,在指尖酒水的擦拭下悄然蜕变。松弛褶皱的老态皮肤慢慢变得紧致,花白的鬓角悄然变黑,佝偻弯曲的脊背缓缓挺直,满身垂暮老朽的气息尽数褪去。
方才颤巍巍的年迈老者,已彻底蜕变,化作一名身姿笔挺、肩宽腰窄、手臂修长、眉眼英挺锐利的青年!周身气质凛然英武,锋芒暗藏,与方才的老朽模样判若两人,令人瞠目结舌。
孙辛的瞳孔一缩,满脸难以置信。萨丫子也倏地窜上前去,凑近打量对方。还真是没想到,这位喝着浊酒的老者,竟是顶尖高手易容伪装。
这位神色坦然的青年,正是潜伏在此的何勇。
“不知小将军是何时看出我破绽的?是我方才太过平静,显得格格不入么?”
翁元九淡淡一笑,缓缓道出其中门道:“你一个老者,目睹厮杀不惊,确实反常,但这并非致命破绽。
你手臂的肌肤白皙,与脖颈处刻意做旧的苍老肤色衔接突兀,这是其一;
右手食指、拇指布满厚重老茧,看似寻常,可寻常老者无此规整厚重的习武握器之茧,这是其二;
头上头巾撕扯痕迹明显,丝丝缕缕、边缘粗糙,并非规整缝制,刻意伪装痕迹过重,这是其三。”
翁元九目光锐利,一一拆解:“可这些破绽,皆可遮掩,也可自圆其说,算不上致命漏洞。你真正让内行一眼看穿的破绽,有两处。
第一,是眼睛。人眼最是娇嫩通透,气血、年岁、心境皆藏于眼里,无法涂抹伪装。你刻意装作老者的浑浊昏沉,可眼里深处的清亮锐利,根本藏不住,真假状态相悖,很刺眼。
第二,是你的山羊胡。”翁元九的脸上掠过几分戏谑,“须发丝与头发的质地、色泽、粗细、光泽全然不同,你竟是直接扯几根头发粘来充当胡须,敷衍潦草至极,纹理色泽混乱,一眼便是假货,实在太过糊弄。”
何勇闻言,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刚刚卸下的假胡须,不过是几根细碎灰发,粗糙简陋,破绽百出。忍不住苦笑着摇头,满是无奈与自嘲。
缓缓起身,主动朝一旁肃立的亲卫伸手示意,“我自行束手就擒,请用绳索捆绑。”
翁元九挥手让亲卫退下,眼睛直视何勇,问出心中疑惑:“你既然早已看穿,为何不向同伙告警,也不出手拼死一搏?”
何勇看向一旁的萨丫子,带着几分无奈:“有这位高手坐镇,气机锁定全场,我但凡有一分异动、哪怕有一丝传讯的念头,都会被即刻察觉,我岂敢贸然告警?”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孙辛,带着几分了然:“再者,这位将军根本不是孙老虎。他们二人一入饭铺,气场、举止、心性皆与传闻不同,我便已知晓,此番埋伏早已败露,我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你们的圈套,出手亦是徒劳。”
翁元九微微颔首,继续问道:“你们此番前来埋伏的刺客,一共几人?同伙都是谁?”
“我与大哥、二哥,一共三人。”何勇坦然应答,“方才江边被擒的二人,便是我的两位兄长。”
翁元九挑挑眉,目光扫过地上的三具杀手尸体,疑惑道:“可此地明明已伏杀三人,应该并非是你的同伙,这又是为何?”
何勇顺着目光看向地面尸体,略一思索,解说道:“这三人应当是会稽周家或者盛家暗中豢养的死士,与我们并非一路人。”
“哦?”翁元九燃起浓烈兴趣,笑意渐浓,“原来如此,倒是愈发有意思了。”
转头看向柜台方向,扬声道:“店家,过来。”
方才一直缩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店家周波,听见传唤,心中一惊。压下强烈的恐惧,挤出一脸僵硬谄媚的笑意,点头哈腰、战战兢兢地走出,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出。
翁元九目光冷冽,直视着他,沉声发问:“你隶属谁家?是何人麾下?”
周波连忙躬身应答,恭敬又惶恐:“回将军的话,小人是会稽周家的外管家,名唤周波。前些年,周家老爷出事落败,家道中落,府中开销日渐拮据。后来,周家小老爷吩咐,派小人前来寻阳驻守,开设这间临江饭铺,一则谋生补贴家用,二则在此蛰伏,暗中观望局势。”
翁元九闻言了然,难怪这饭铺选址绝佳、客流稳定,看似寻常市井小店,实则暗藏蛰伏布局,此人能被派来负责此处,倒也算有些能耐。
“这三名刺客,你可知来历?”翁元九指着地面尸体,继续追问。
周波的额头冷汗涔涔,不敢隐瞒,连忙如实回禀:“回将军,这三人是小老爷安插在饭铺的帮厨下人,小人此前从未见过,皆是近期突然入驻。他们前来之时,有周家内管家的侄子亲自陪同引路,小人不敢多问,只能默许他们留在后厨,其余一概不知。”
翁元九脸色一沉,继续追问:“这般暗中安插的人手,可还有其余人?”
“还有一人!”周波不敢迟疑,即刻答道,“还有一名年纪最小的少年,昨日清晨便已离开,说是返乡娶亲,此后便不再返回饭铺做工。”
翁元九略一思索,心中豁然开朗。
周家此番一共安排四名杀手潜伏饭铺,四人大概率是同乡至亲、手足亲朋,彼此信任、配合默契。四人一同蛰伏待命,伺机而动,专司刺杀埋伏之事。行动前夕,特意放走年纪最小、最无嫌疑的一人,让其带着所得钱财脱身离去。
这般安排心思缜密,目的极为清晰。若是刺杀成功,四人皆可功成身退;若是刺杀败露,余下三人尽数殒命,也能留下一人存活,留存一线火种,不至于被一网打尽、人财两空。这般算计,可谓周密狠绝。
翁元九不耐地挥手道:“滚!”
周波如蒙大赦,不敢多留片刻,匆匆躲回柜台。
翁元九继续看向何勇,目光锐利如炬,抛出最后一个疑问:“你方才判断是周家、盛家出手,为何偏偏排除了恩养你们兄弟七年、待你们不薄的许家?”
下集:历史进程将转弯(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