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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沉默了很久，才从场子中间走过来。
走到姜浩面前，站住，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父亲走那年，跟我说过，让我照看你，我没做到。”
姜浩没接话，手心的火慢慢收了，石缝里的纹路暗下去，场子上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
“地牢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家主说，“你要罚，要怨，都该，姜家这一次，确实没脸。”
旁边的二房族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往后缩了缩，没敢出声，三叔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也没再开口。
家主转身，看了一眼满场的族人，声音提起来：“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姜家的规矩，护不住自己人，还把人往死里逼，今天这一幕，都给我记着。”
没人说话。
家主转回来，看着姜浩，语气缓了下来：“你别走，你父亲那一房，院子还给你留着，月例、名分，该有的都有，从今天起，你就是姜家正经的族人，族老会上，也有你一个位置。”
他说完，又转向秦守义和陈九，拱了拱手。
“两位的案子，我亲自查，查清楚了，当众平反，秦医官的医官位子，还给您留着，陈九的护院身份，也一并恢复。”家主说，“这十九年，三十年，姜家欠你们的，一笔一笔，还。”
秦守义没接话，只看着他，看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陈九在旁边哼了一声：“位子不位子的，我不稀罕，我就想要一句话，当年打死的那个伙夫，他冤不冤。”
“冤。”家主说，“这一句话，我现在就给你。”
陈九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转过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姜雪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抬头看哥哥，可她看了半晌，又低下头去，没出声。
姜素问从人群里走出来，看着姜浩，小声说：“你要是留下，我帮你看着妹妹，医老的针，我也学了个七八分。”
老药头也蹲不住了，站起来，摆摆手：“行了，我也说一句，回来吧，药圃的赤阳芝，还等着你呢。”
姜元烈也走过来，站了半晌，开口：“你真要走，我不拦。”他挠了挠头，“就是下回见面，你要是还认得我，陪我再打一场，上回那一场，我输得不服。”
“你本来就输了。”姜浩说。
“……行，输了。”姜元烈哈哈笑了两声，“走吧，走吧。”
姜浩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头那点气，松了松，可没点头。
想起外院的后门，大厨房的泔水味，挑了一夜又一夜的水，又想起妹妹让锁链拖走那天，满场的人，没一个站出来。
这些事，记着，一句留下，抹不掉。
开口，声音不高：“家主，您的心意，我领了。”
家主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是我要走了。”姜浩说，“我娘还住姬家，已经躺了三年，我要去看看她，如果她醒来了，睁开眼睛之后第一个想看到的就是我。”
家主张开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父亲也在其中。”姜浩说，“他三年来一直呆在昆仑，没有回来过，我要去找他，把妹妹醒来的消息告诉他，让他不要一个人承受着。”
“姜家不能给我这样的事情。”
场上非常安静，可以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三叔突然向前迈出一步，张口想要说什么，姜浩转过头来看了看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九走过来给姜浩抱了抱拳，跛着一条腿，动作很利索地说：“后生，我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来过堂，我要看着当年那群人一个个地认账。”
“应该做的。”姜浩说，“过堂完了以后，如果你没有地方去，就到云海来找我。”
“行。”
秦守义也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姜雪说：“女孩子，里面是药油，手腕再疼的话自己抹。”
姜雪双手接过之后小声说：“谢谢秦爷爷。”
老头又拉了拉姜浩的袖子，小声说：“你见到你父亲的时候，替我捎句话，你父亲小时候喝过我开的药，让他别忘了，姜家还有一个老医官等着他回来喝一杯。”
姜浩点头说：“我带过来。”
秦守义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莫教习走过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话，只说了一句：“火在你身上，比在谁身上都强。”
赵教习也走过来，把一本手抄的小册子递给他说：“药册下半部分三百味之后的内容我都抄在了里面，你带走吧，在路上可以看看。”
姜浩接了，郑重收好：“赵教习。”
“去吧。”赵教习摆了摆手，“别让人说，姜家教出来的徒弟，没出息。”
姜素问站在人群边上，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妹妹的药，我让苏姐姐带给你。”
姜浩点了点头：“多谢。”
苏瑶走过来，把一面小水镜塞进他手里：“楚局长的，带在身上，到了姬家，先给他报个平安。他说了，你如今是特别议员，真受了委屈，调查局的人，三天就能到。”
姜浩接过水镜，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楚局长。”
“自己谢。”苏瑶说，“等忙完，回云海，我请你吃火锅。”
姜浩笑了一下：“行。”
姜浩蹲下来，把妹妹抱起来，姜雪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问：“哥，咱们真走啊？”
“走。”
“那……以后还回来吗？”
姜浩想了想，说：“等你好了，等妈也醒了，爸也回来了，咱们再回来，到时候，体体面面地回来。”
姜雪点了点头，把脸贴在他肩上。
姜浩转身，走到姬远山面前，叫了一声：“三舅公。”
姬远山愣了一下，跟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哎，哎，咱们回家。”
他转头，冲姜家的人，拱了拱手：“人，我先接走，姜家要过堂，要查案，我们姬家不拦，等孩子了了心愿，他愿不愿意回来，是他自己的事。”
家主站在台阶下，看着一行人往外走，没有拦，只在姜浩走到门口的时候，开口喊了一声。
“姜浩。”
姜浩停住，回头。
“见着你父亲，替我带句话。”家主说，“就说，姜家的门，永远给他留着。”
姜浩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过身，背着妹妹，走出了姜家的山门。
山门外，日头正好，姬家的车停在路边，青布的车帘掀着，姜浩把妹妹放上车，自己跟着坐进去，车轮碾过石板，吱呀吱呀，往山下走。
姜雪趴在车窗上，看着姜家的山门越来越远，看了半晌，转过头，小声问：“哥，姬家……是什么样的？”
姜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了想。
“去了，就知道了。”
姜雪哦了一声，又趴回车窗上，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问：“哥，姬家的人，会对咱们好吗？”
姜浩睁开眼，想了想，说：“好不好，处了才知道。”
“他们要是也看不起咱们呢？”
“那就接着走。”姜浩说，“天底下这么大，总有愿意认咱们的地方。”
姜雪点了点头，没全听懂，可她信哥哥。
车外，姬远山骑马跟在车边，隔着车帘说了一句：“女娃，姬家的院子大，你来了，先挑一间向阳的屋子。”
姜雪眼睛亮了一下，掀着车帘问：“有厨房吗？”
车外的姬远山愣了一下，跟着笑了：“有，厨房里什么都有，你想吃什么，让他们做。”
“我想吃包子。”姜雪说，“白菜馅的。”
“行，到了就包白菜馅的。”
车轮碾过石板，吱呀吱呀，一路往山下走，日头从车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姜雪脸上，她靠在哥哥肩上，没过多久，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