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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风不歇。
朔风裹着地上未化的碎雪,无休无止地刮。
马车碾过冻硬的土路,坑洼接连不断,车身轻轻颠簸。
玲珑等人离了东阳,一路向东南而行。
途经先前被西蛮攻破、劫掠过后又弃守的青宁城,再往前行,便是梁柘县。
蛮兵退走已有月余,可这座城池,像个尸体,横陈于天地之间。
城墙缺口像一道翻卷的伤口。城门歪歪斜斜挂在铰链上。
城中处处散落着发硬的残筐、破碎的陶片。
道旁不少屋舍的屋顶烧穿了,黑漆漆的房架立在白皑皑的雪地之间,像一具枯骨。
路上流民不多,大都衣衫单薄,裹着打满补丁的破絮,脸冻得青紫,扶老携幼慢慢挪。
玲珑先前吩咐宋义在受灾严重处设舍粥。
用私囤的粮米,每日辰时起施粥。
只是受灾面太大,走了数日也不过见过一处施粥点。
经过青宁城的官道,一个妇人怀里搂着两个孩子。
大的四五岁,小脸冻得发乌,小小的身子僵硬地贴在母亲怀里。
玲珑目光落在顾大嫂怀里熟睡的儿子身上,婴儿发出均匀的呼吸。
她皱眉叹气,叫停马车,让车夫把干粮送给那妇人一些。
妇人把孩子紧紧裹在自己破烂衣襟里,腾出一只手,接过干粮。
怀里小点的孩子在母亲动作时,一只小脚从衣襟内滑出来,玲珑一咬牙,让蓉蓉下车去瞧一眼。
蓉蓉道,“不用下车我便能断定,那孩子没气了。你看那只脚青黑,死了最少三天以上。”
玲珑从帘缝向外四下瞧,流民太多,她想管也管不过来。
揉揉眼睛,硬下心肠对车夫道,“走吧。”
可是目光依旧留在那妇人身上。
那女人没流泪,脸上一片麻光与茫然。
那干粮估计她护不住,很快会被刮分干净。
玲珑胸口像被棉絮堵住,眼睛一阵酸涩,想哭又碍于车内坐着其他人。
她绞尽脑汁加上运气加持,不过赢过蛮人一小仗。
要是阿努真发动战争,那必是天下大乱,又是老百姓受苦。
她让立冬和赵澈占山为王,便是预备着起了真正的战乱,国内四处起义,便直攻京师。
真发生这样的事,她便立刻用手中的粮为筹码壮大赵澈那支队伍……
这是预备之策。
也是要烂在心底的秘密。
她囤的粮不算少,却填不满空空如也的国库,挡不住再来一次的兵祸。
大梁势如累卵,到处缺口,她手里这点粮食,投入这片溃烂的山河里,不过滴水入海,她还得顾着自己。
风从帘缝一缕缕钻进来,顾大嫂伸手将玲珑的手拉回来。
“夫人别看了。”她道,“这样的年景,老妇我经历不止一次两次。惨呐。”
“只盼在我睁着眼睛的时候还能看到国泰民安的那一天。”她那粗糙的手掌带给玲珑无限的安全感。
顾大嫂抹了下眼泪,叹息一声,车内陷入安静。
玲珑想起怀瑾。
蛮兵打入京城,怀瑾领兵死守,最后城破殉身,墓碑上连名字都没写。
死了还要背负着叛国的罪名。
他拼命护住的疆土,一而再地被蛮子践踏。
这世道,是死死捆在旧规矩里的。
男掌朝纲,父为家主,女子生来便站在秩序之内。
一个妇人,想要踏入朝堂,想要左右国策,想要重整山河,本就是悖逆世人认知的事,是一条几乎没有生路的路。
这条路难到近乎不可能。
怀瑾没能做完的事,这满目疮痍的天下,叫她没法放手。
她垂眸,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孩儿。
孩子小小的拳头蜷着。
这是她产下的骨血,也是她伸手朝政的入场资格。
凭着这个孩子,她有机会往更高处走,走到能说话、能左右朝局之处。
她会拼尽全力向上爬,谁也不能阻拦她。
对这个孩子,她不止有母爱,还混杂着别的感情。
“夫人。” 顾大嫂坐在一旁,已把方才的不快甩到脑后,带着欢喜开口,“您这一趟,出了那么多主意,退了蛮兵,等回了王府,殿下必定要记您一功,就算不说出来,心里也必是极看重您的。怎么瞧着您一点欢喜都没有?”
蓉蓉点头, “是啊。王妃的功劳多少人看在眼里,服在心底。封赏咱们倒不稀罕。”
玲珑唇角勉强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意,倦倦反问,“你们真以为这次我在府里的地位更稳固?”
蓉蓉一怔,“难道不是?”
“我本是后宅妇人,不该沾军政之事。”
“这一回,我不但掺和了,还做成了。做得太好,风头盖过旁人,甚至…… 盖过殿下。”
蓉蓉道,“殿下素来待你与旁人不同,你们又是同窗,他该高兴才是。”
玲珑轻轻摇头。
她比李承璋聪明,比他更早看清战局,比他主意多,能稳住西线,这些听起来都是好事,加起来却让她有了分量。
李承璋对她有情是真,六年同窗的情分不假。
但是枕边人才智凌驾于自己之上,却非普通男子能容忍。
她这一步,看似挣来了功劳,实则已经踩在了李承璋的底线边缘。
承璋一向看似大度,实则心胸狭隘。
今日他尚可因为旧情分包容,来日,这份忌惮只会一日重过一日。
“封赏万不可要。”
玲珑低声细语,“我的功劳,是压在承璋胸口的石头,是悬在我头顶的刀。”
”老天爷,夫人这么一说,我咋感觉这么可怕呢?”顾大嫂拍拍嘴,“等到了夫人宅中,我得管住自己这张嘴,可不敢乱说话。”
玲珑回府的消息传回去,琉璃提前几日便开始打扫院子,准备接风宴。
听说姐姐生了个儿子,琉璃说不清心绪。
从前恨姐姐的心情,经历这么多事,淡了很多。
特别是柳清元来了王府后,更是如此,琉璃对比着清元,发现自己没人家会跳舞,没人家会做低伏小,没人家有背景,没人家有心机……
可她有姐姐撑腰。
玲珑在时,这府里谁敢出幺蛾子?
她还得学。
从前的自己,是无知带来了无畏。
想着这些事,她笑笑,指挥了院中的丫头们,“别偷懒,把屋子里擦得能用舌头舔才算过关。”
府里喜气洋洋,准备着接风宴,虽说京中也是缺东少西,可怎么也少不到王府门里。
鱼、肉、粮米、果子,也差不多能搞来些。
承璋是捞钱的好手,手里还有那么多铺子,琉璃对京外物资短成什么样子,毫无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