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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小冉她妈挂了电话,苏晓棠又翻出邰亮上班那家汽修店,找老板要来了邰亮他爸的号。
那头是个男的声音,嗓子比较沙。她把话说完,那头好一会儿没动静。
“……你看准了?他左边眉毛里头有道疤。”
“那道疤,看见了。下午中心这边还得解剖。”
“……还得动刀?”
“按规定得做。”
“你们看着办吧。我坐下午的车去,得黑夜才能到。”
挂了,苏晓棠给小冉她妈发了条短信,说邰亮他爸夜里也到。
下午两点,市局法医中心。
两个人并排躺在台子上。陆法医先让人把排风开到头,一人一个全面罩,换上防无机气体的滤毒罐,才动手取血,心血、外周血分开装,膀胱里也抽了尿。抽出来的血颜色发暗,偏稠。
切开胸腹,双肺淤血水肿,分量沉,切面一压,往外冒细沫子。喉头、气管的黏膜有出血,有的地方成片地脱了。心外膜上有一片针尖大的出血点,心肌切面颜色发暗,不均匀,取了几块做切片。肝跟肾都淤着血。气管一打开,陆法医往后让了让,没吭声。从头到脚,皮上皮下没一处伤,颈部分层也看了,干干净净。
胃里差不多是空的,只剩一点黏糊糊的东西。陆法医拿镊子拨了拨。
“都吐空了。几点吃的,这就看不出来了。”
肺、脑、肾、肝各取了一块,装进小玻璃瓶里,压严了盖,冻上。胃里那点东西也装了一瓶,温则鸣没急着封,叫理化室的人下来。
理化那人拿了两个锥形瓶,胃里那点东西装一个,一小块肺装一个,各兑上稀硫酸,瓶口夹上两条试纸,一条蘸了硝酸银,一条蘸了醋酸铅,把瓶子置于热水里。
过了几分钟,肺那一瓶,硝酸银那条从边上往里慢慢发黑,醋酸铅那条还是白的。胃那一瓶,试纸一点没变色。
理化那人先拿相机把试纸拍了,才夹出来,装进物证袋。
“硫化氢基本能排除了。”
温则鸣把两个瓶子挨着看了一会儿。
“肺里有,胃里没有。是吸进去的,不是吃进去的。外卖那条可以撤了。”
温则鸣扭头冲技术员交代:“血、尿跟这几瓶组织,连胃里那瓶,都送毒化,加急,测磷化氢。常规筛查也照做。”
陆法医把记录本往台子边上一搁:“血里怕是留不住。”
温则鸣在送检单上添了一行:连次磷酸、亚磷酸一块儿测。
韩东升的电话是缝合的时候打过来的,温则鸣没摘手套,让技术员开了免提举着。
“医院说,隔壁那孩子心电图不对劲,挪进监护室了。问有没有特效的药,要不要往别的医院送。”
“疾控测实了,是磷化氢。没有特效解药。盯紧心脏跟肺,肺里要是起水,怕是得夜里才起来。”
荆克俭家那块玉米地在村西头。乡下的雨比城里小,下一阵停一阵,地头停着一辆电三轮,车斗里摞着几袋子棒子。
下午四点多,郑海峰跟李扬到的时候,李扬胸前的执法记录仪亮着,村里的片警已经在地头等着了,乡派出所也来了两个民警。玉米秆比人还高,里头哗啦哗啦地响,有人在掰棒子。地那头还有个包头巾的女人。
片警站在地头喊:“克俭!出来一下。”
郑海峰下了地垄,胶鞋上很快糊了一层泥。里头站着个男的,脖子上搭条发黄的毛巾,手里拿着一穗棒子。郑海峰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亮了证,又把传唤证打开,冲着他。
“荆克俭是吧?城南分局刑侦队的。城南你那仓库出事了,跟我们回分局一趟,把事儿说清楚。棒子先放下,手从兜里拿出来。手机在身上没?”
“哎、哎……这就来,这就来。”
他把棒子往地上一扔,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
“在呢在呢,手机在,就是没电了,充电器落店里了……同志,仓库咋了?出啥事了?着火了还是进贼了?俺那里头就是些米面油,没啥值钱的……”
他眼睛先往地那头瞟了一眼。乡派出所一个民警已经朝那女人走过去了。
“传唤……这得去多长时间?地里这棒子还没掰完呢,天说夜里还有大雨……”
郑海峰把传唤证跟笔递过去。
“这儿签个名。手机掏出来,直接搁这个袋里。仓库钥匙、三轮钥匙,都在身上没?一块儿拿出来。”
荆克俭趴在三轮车斗沿上,一笔一画地签,俭字写坏了,又重写了一遍。
“今儿几号了?几点了?”
“下午四点二十,写这儿。到了分局还有个到案时间,那个到时候再填。”
手机进了袋子。他往腰上摸,摸着那串钥匙。
“钥匙都在这一串上呢。同志,老家院门跟堂屋这两把,你给俺留下行不?俺媳妇还得回家开门做饭,她那串落屋里了……”
话没说完,他手已经在钥匙圈上抠,连着一把黄铜色钥匙,三把一块儿往下拧。钥匙圈硬,拧了半天,三把捏在一块儿往手心里收。
郑海峰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别拆。整串给我,一把都不往下卸。”
“不拆不拆,给你,都给你……这都是店里、家里的,没啥……”
村主任让片警叫了来,在地头站着。李扬把那串钥匙平铺在车斗沿上,一把一把地拍。拍到那把铜色的,荆克俭把头扭开了。李扬当场开了扣押决定书跟清单,手机、钥匙一样一样写上,荆克俭在底下签了字,村主任也签了,清单撕了一联给他。又开了查封决定书,拿封条把三轮封了,请村主任在封条上签了名。
“这车先封着,谁也别碰。等搜查证到了,乡所的同志当着主任的面搜。”
荆克俭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回头冲地那头扯着嗓子喊:“广霞!没事儿啊!人家叫去问个话,问完就回来!棒子先搁那儿别弄了,家门锁好!不知道的别瞎说啊!”
郑海峰把车门拉开:“行了,别喊了,上车。”
车刚开走,柴广霞叫乡所的民警请到了村委会。受城南分局委托,乡派出所两个民警,一个问,一个记,执法记录仪开着。主问的那个亮了证,把证人权利义务告知书念给她听,她签了字,又往她跟前推了杯热水。
“嫂子,喝口水。今天找你是了解情况,照实说,记不清了就说记不清,别编。故意说假话是要担责任的。从礼拜天说起,你跟老荆都在哪儿,干了些啥。”
柴广霞坐在椅子边上,那杯水一口没碰。
“礼拜天俺俩都在城里店里,白天卖货,俺记账,他搬货送货。晚上关了门,俺就收拾回乡下要带的东西。礼拜一一早俺坐头一趟班车先回来的,六点多就走了。走那会儿老荆在店门口往三轮上装东西,他说店里还得收拾收拾,叫俺先走。他是礼拜一下午到家的,天都快黑了,骑三轮回来的。礼拜二、礼拜三俩人都在地里掰棒子,哪儿也没去,村里人都看见了。”
说到礼拜一早上,她眼睛落在桌面上,就没再抬。
“礼拜一早上,老荆往三轮上装的是啥?”
“天还没大亮呢,黑乎乎的,俺急着赶班车,没顾上细瞅。好像就是几个编织袋,还有个纸箱子吧,平常送货不就那些嘛。几样?那俺真没数过。”
“你们库房里那些米,生了虫是咋弄的?”
“天热那阵子偶尔生点小虫,那就拿出去搁太阳底下摊开晒晒,再筛一筛,就没事了。米生虫谁家没有过啊,又不是啥大毛病。”
她摆了摆手,话也说得快了。
记录的那个民警把手机转过来,冲着她,一张一张往后划,拍的都是那串钥匙。
“这串钥匙你给看看,一把一把说,各开哪儿。”
“这把大的是店门的。这把小的开抽屉,记账的那个抽屉。这个是三轮的。这俩是老家的,院门一把,堂屋一把。”
她的手停在最后那把铜钥匙上,又缩了回去,搁在大腿上。
“这把旧的……俺不大认得。他身上老挂些不知道哪儿的钥匙,也不舍得扔,俺也没问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