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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书房的灯还亮着,韩沥和焰灵姬的话没说完;这边,惊鲵的卧房里,也有一场低声的交谈,先一步开了场。
常嬷蹲在摇床脚边,拿一块软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那床脚的灰。擦着擦着,她抬起头,压着嗓子对坐在榻沿的惊鲵说了一句。
“你还真有本事。”中年的常嬷露出了一点佩服,“据老主人说,韩沥不当人样已经很严重了——老身也看出来,这韩老爷基本上就那么一两天享受肉欲,除了那个百越女子,基本上他是毫无私人欲望的。”
她顿了顿,像是怕隔壁听见,声音又低下去半寸,末了才把后半句送出来:“结果,你竟然把他撬动了!”
常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不愧是惊鲵,能搞得定魏无忌,也同样搞得定韩沥。”
摇床没停。
惊鲵的手还搭在床沿上,腕子轻轻一推一收,那摇床便贴着地,缓缓地荡出去,又荡回来。
只是她的脸转了过来,一双眼睛看过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常嬷。”惊鲵的神情却变得冰冷,“如果你再谈我的过去,那我只能把你的事情跟他说了——你提这个只是在捣乱。”
“好好好!”常嬷伸出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堆得又厚又软,“老婆子不说了——反正这个韩老爷确实跟魏无忌不同,而且我们也不是为杀他而来……”
她顿了顿,把两只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声音也软下去:“是靠他而来。”
常嬷叹了口气。
屋里静了一下。摇床吱呀吱呀地响,一下,又一下,像这夜里唯一的活物。
常嬷随即看了看惊鲵:“待会夫人和老爷办喜事,要不要我带着小姐离开一点?”
“不行!”惊鲵非常坚定地看着常嬷。
“嗨呀!有孩子在场,”常嬷看着惊鲵,神色真诚,“办喜事也不尽兴——孩子都生出来了,我难道还把孩子带走,带到哪去?万一害了你孩子,我难道有什么好处?”
“韩沥,不是一个马上会相信我的人。”惊鲵却非常坚定,“就像我也不会是马上相信他的人。”
她的目光落回摇床里那团熟睡的小小身影,声音慢下来,像在说给自己听:“这第一晚,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许会发生一点什么——但有孩子在……”
她沉默了,似乎是想起了过去,但还是说道:“也许我和他的榻上话题,不会过于涉及到过去。”
“你认为……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常嬷觉得不可置信,“不可能吧?他可是一个韩国宗室,要是连魏国的事情都知道,那他……他收留你的底气是什么?难道他不怕吗?”
“他其实跟魏无忌已经差不多了。”惊鲵看向常嬷,“一样地对很多事情厌烦——就像魏无忌……”
惊鲵沉默了半息,才继续说道:“其实如果不是我下的手,他自己都快要放弃自己了。”
“真不知道这些大人物是怎么想的?”常嬷显得非常不屑,“要是我有这么庞大的权势,我绝对非常开心,根本不会这么丧。”
惊鲵对此不做回应,事实上在她看来,越是做事认真,心中不断在谋划和考虑的大人物,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要都像常嬷这种心态……那罗网的刺杀就不用培养她们了——都是草包的情况下,只需要控制和维持现状就好了。
“他不会有自戕态度吧?”常嬷看着惊鲵问道。
“没有。”惊鲵很肯定,“他只是弦绷得太紧,事实上他的武功甚至从不落下。”
“呼!”常嬷显得松了口气,“这就好,不然功亏一篑了。”
惊鲵的耳朵突然动了动,对常嬷说道:“他来了。”
常嬷马上会意地点了点头。
当韩沥带着他的写字板,写字板里还有一堆黄纸,和他的笔墨夹在一起,来到了惊鲵的卧房时,就见到了惊鲵正轻微摇晃着摇床,而常嬷一脸憨厚地站在一旁,等着响应。
“老爷。”常嬷对此拘谨地是用手缴着下摆的衣服,对韩沥行礼。
“常嬷你好啊!”韩沥给了个招呼,同时关心道,“一家人从新郑来到咸阳这几个月,还习惯吗?”
“习惯的!习惯的!”常嬷用一口新郑乡音回应韩沥,“老爷你给俺那口子安排的工作好,现在认真工作——我孩子在木匠坊跟着师傅当学徒,也很勤恳——多谢老爷大恩。”
说罢要对韩沥行大礼。
但韩沥很快就手稍微扶了常嬷,顿时让常嬷唬了一下:“老爷,我这下贱人的手——”
“你老爷我是做贱业发家的。”韩沥却示意无妨,“你不嫌弃我就很不错了。”
“哪敢啊!”常嬷马上谦虚道。
“先忙你自己的事情吧。”韩沥先打发了一下,“晚上或者明天有需要再说。”
“欸!”常嬷马上爽朗地笑道,“老身就不打扰老爷和夫人的独处了,这就告退了。”
她弓着腰,脚不沾地似的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掩上了。
随着常嬷的离去,这个房里,只剩下了韩沥,惊鲵和正在酣睡中的小韩言。
韩沥把他的写字板放在了圆桌上。惊鲵是个很喜静的女人,刚刚他跟常嬷的一番对话,惊鲵就没回过头,只是认真摇着床。
但这个摇床的频率既不快,也不规律,更像是一种——类似模仿海浪不断冲上沙滩的节奏。
这种节奏很耗力气和专注力,但惊鲵就是能默默地摇着,可见其功夫和耐力。
韩沥来到了她的背后,在她的颈侧问了一句话:“我可以拥着你吗?”
“夫君,”一边摇着床的惊鲵很恬淡地侧头对韩沥说道,“妾身是你的侍妾,一切以夫君为重,您想对妾身做什么都行。”
“别这么说。”
韩沥把手伸到了惊鲵的腰间,轻轻地环抱起来,然后脸横放在了她的颈侧。
“你是孩子的母亲,孩子的未来……不知道正妻要不要参与,但你我可以先定个计划。”
听到“正妻要不要参与”这句话时,惊鲵的脸上忧愁之色一闪而过,但在听到“你我可以先定个计划后”,她把一只纤纤素手盖在了环在自己腰间的韩沥的手上。
“夫君但说就是,妾身听着。”惊鲵的恬淡从不对任何人改变,高功能的淡漠让她几乎没有真实情绪。
或者说,她的真和演就是一体的。
环抱着惊鲵的腰肢,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从没有放弃丧失行动力的考验,恢复得太好了。
“为夫需要向你致个歉。”韩沥享受着温存,把脸埋在惊鲵的颈侧说道,“我实际上算是暴发户,没有几百年传承——你要说为言儿或者……”
韩沥顿了一下还是没有遮掩:“咱们有孩子后,算作言儿的弟弟妹妹请名师开蒙的话,低级选择就是找我,高级选择就是宴请名师——而这基本上是找楚系为好。”
“夫君能当天下奇人,学问肯定是顶好的。”惊鲵默默地回一句,基本上是放弃了找楚系的想法。
态度很明显。
“我充其量算是个少正卯,”韩沥把一只手挣脱出来,将惊鲵的手放在自己的两手里,小心爱抚着,“或者是个杨朱,百家的武功,我一个都没法替言儿或者她可能——”
“没有可能。”惊鲵把自己的手和韩沥的一只手十指紧握在一起,“她一定会有个弟弟妹妹的。”
“你是担心不给我生个亲生子女,我把言儿视若己出的承诺说话不算吗?”韩沥维持着这副十指紧扣的姿势,另一只手继续环腰,“但我——”
“是我想为夫君有个,属于言儿的弟弟……或妹妹。”惊鲵还是坚持说道。
“反正,武功可能是三流的,学识可能是异端的,名声可能是烂大街的。”韩沥自嘲了一句,“你进来,进入我的人生,我总是在想,我何德何能能拥有你?”
“夫君。”惊鲵突然只念了一个词。
“嗯。”韩沥等待着下文。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惊鲵突然挑明了问道。
“嗯。”韩沥不否认。
“收留我还算人之常情。”惊鲵的语气微顿,“可同意纳我的时候,你不考虑的吗?我的往事?”
“我不在乎你的过去。”韩沥微微放低了声音,“甚至如果你要让我重蹈信陵君覆辙也成——我有心理准备。”
韩沥似乎在思考。而惊鲵也静静地等待下文。
“终究,对你负责,就是对我和魏无忌人情的负责。”韩沥终于憋出一句话,“而你吸引我的方式,就是你的气质在我看来就是个破碎了外壳的工具,巧了,我也自认为是个工具,也被迫碎了一部分,于是为什么不搭伙过日子呢?”
“就这样了。”韩沥还是承认了。
“我不能保证不会下手还是什么,”惊鲵对韩沥说道,“一个就算没有命令,也许你立场转变,我俩的关系也会变化。”
“嗯。”韩沥也接受这一点。
“但言儿是我愿为之付出一切的动力,”惊鲵强调道,“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但也同样为了她,一个弟弟妹妹就是我愿意予你的承诺。”
“也成。”韩沥不拒绝,“就是我一下就从几个牵挂又多了一个。”
“其他……我们一起度过。”惊鲵用自己的脸抚摸了一下韩沥的脸,“就从今晚开始吧。”
“哼哼……”韩沥不由得失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