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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周日。
京市入了深冬,阴沉沉的天空飘着零星的细雪粒子。
段家老宅的红木圆桌上,紫铜炭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白的鹿肉高汤翻滚,满桌山珍海味,却压不住满堂沉闷的死气。
主位空了一侧。
二房段正明和陈玉芳被收了公章后,连踏进老宅的资格都没了,两把雕花椅子空荡荡地立在那儿,格外刺眼。
老太太刚出院两天,额角贴着降压的药贴,正小口喝着浓汤。浓白的雾气蒸得她老脸有了血色。
何域齐坐在老太太身侧,右手上的黑色硬质支具已经换成了更贴合的医用护腕。
他尝试用右手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霜降牛肉,动作很慢地在清汤里烫熟,捞出来吹了吹,搁进江圆圆面前的骨瓷小碟里。
小碟里放的是海市特产的黄灯笼蒜蓉辣椒酱。能辣掉人天灵盖,她很喜欢。
“多吃点肉。这几天脸色见好,回去再让厨房炖两只老鸽。”他压低声音说道。
江圆圆用手肘碰了一下他,“我自己可以,吃你的。”
对面坐着的方曼茹母子三人,眼眶熬得一个比一个红,那脸色比外头飘着的雪花还白上三分。
这一周,京市商圈变了天。
沈氏不仅高价截胡了段子衿谈了半年的海外抗老专利,还顺带挖走了美妆板块的研发团队。
段子轩那边更惨,手底下原本用来拆东墙补西墙的三个地产项目,被银行联合抽贷,资金链全断了。
现在,集团内部原本依附段子轩的几个高管,全被战投部整得战战兢兢。
何域齐虽然只管着战投部,但背后背靠沈如霜那尊大佛,集团上下如今见了他,谁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少爷”。
原本看不起何域齐的几个老董事,这两天在战投部外面排着队递项目书,客气得不行。
大少爷在段氏的权势,已经压不住了。
“妈,您尝尝这个松茸。”方曼茹强撑着体面,端起小碗给老太太盛汤,声音哽咽,“您在医院那几天,子轩和子衿天天在佛堂前给您抄经祈福,人都瘦了一大圈。”
老太太眼皮掀开一条缝,没接那碗汤。
“有话就说,敲锣打鼓地哭丧给谁看。”
“咳。”方曼茹她看了一眼段子衿,使了个眼色。
段子衿立刻搁下筷子,眼圈一红,拿着餐巾按了按眼角。
“奶奶,海外那个实验室昨天突然变卦,把抗老专利卖给了沈氏集团。我前期的宣传费和生产线改造已经投进去两个亿了,现在没有核心专利,新品根本上不了市!”
方曼茹立刻拍了拍桌子,板起脸训斥。
“哭什么!在奶奶和你爸面前掉眼泪,成何体统!”
“不就是两个亿的缺口吗?你去找财务部协调一下,先从集团备用金里调一部分出来把生产线稳住!”
江圆圆差点把嘴里的鱼肉喷出来,连忙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好家伙,这一唱一和的,不去演双簧真是屈才了。
前几天段子衿为了跟沈氏抢专利,把美妆板块的流动资金全掏空了。
她昨天还在方曼茹的院子里哭天抢地,逼着亲妈拿私房钱填窟窿。
方曼茹自己的小金库早就被段子轩掏得差不多了,哪还有钱贴补女儿。
这不,母子三人合计了一宿,干脆把算盘打到了老太太和段正华头上。
段子衿抽噎了两声,委屈巴巴地看向段正华。
“爸,财务部那边现在卡得严,没有您的签字,一分钱都批不出来。您就帮帮我吧,要是新品流产,美妆板块今年的业绩肯定要垫底了。”
段正华眼皮都没抬,冷声开口。
“自己蠢,被人截了胡,还有脸来家里哭?集团的账现在有审计组盯着,谁也动不了。”
段子轩见亲爹不松口,立刻在桌子底下踢了方曼茹一脚。
他这几天被债主和包工头堵得门都不敢出,整个人瘦了一圈,急得嘴角全是燎泡。
“爸,子衿那边是小事,我手头那三个楼盘才是真要命!”
“银行昨天突然发函要求提前还贷,工地那边已经在闹停工了。”
“要是不赶紧注入五个亿的资金把盘子盘活,一旦烂尾,咱们段氏的招牌就全砸了!”
方曼茹顺势叹了口气,转向主位上的老太太,语气里全是无奈和焦急。
“妈,您看看这俩孩子,也是为了集团的业务操碎了心。”
“我手里的嫁妆和这些年的分红,前两天为了帮子轩补星汇里的账,已经全填进去了。”
“我现在就算是去卖血,也凑不出这七个亿啊。您看,要不先把您名下那个家族信托基金的口子开一开,给孩子们应个急?”
老太太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燕窝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演戏的母子三人,又偏头看了看只顾着给媳妇剥虾的何域齐。
同样是孙辈,一个在外面野了二十二年,回来不到一个月就把战投部管得服服帖帖。
另外两个从小花重金培养,结果一个比一个废物,除了伸手要钱什么都不会。
“我的棺材本,前两天已经转给圆圆买补品了。”
老太太地把碗推到一边。
“你们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自己去收拾,别来烦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
方曼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还不死心。
“妈,圆圆补身子能花几个钱?子轩和子衿可是段家的亲骨肉,他们要是垮了,外人不得看咱们段家的笑话?”
何域齐停下剥虾的动作,拿起湿巾擦了擦左手手指。
“方阿姨这话说的,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上回二叔来家里要三十个亿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当时让二叔把名下的别墅和股票全卖了填坑,怎么轮到子轩弟弟和子衿妹妹,就舍不得卖私产了?”
段子轩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拍案而起。
“何域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的项目为什么会被银行抽贷?子衿的专利为什么会被沈氏抢走?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搞鬼!”
何域齐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
“证据呢?在商言商,技不如人就认栽,在饭桌上冲我吼,银行就能把钱借给你?”
“你!”段子轩气得脸颊通红,抄起面前的酒杯就要摔。
“够了!”段正华把筷子拍在桌面上,“嫌丢人还没丢够是不是?没本事守住项目,就趁早把位置让出来,滚去底层历练!一分钱都没有,谁再敢在饭桌上提钱,立刻给我滚出去!”
段正华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
二房倒台留下一堆烂账,审计部天天在公司查底掉,他哪来的闲钱去填这两个无底洞。
段子轩被吼得脖子一缩,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段子衿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却不敢再吭一声。
方曼茹气得胸口起伏,恨恨地瞪了对面的江圆圆一眼。
江圆圆全当没看见,把何域齐剥好的虾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这虾仁真甜,就着这出豪门讨债大戏,她能多吃两碗米饭。
就在这时,江圆圆放在餐桌旁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依旧是南城的那个未备注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