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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答应的事没做到,老夫人心里并不觉得亏欠。
这世上的事,哪有桩桩件件都按着原先说好的来?
她一个侯府的老夫人,肯跟个丫头做交易,已经是抬举了。
陆珩抬起眼看她。
老夫人对上他那双眼睛,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这个孙子,从小养在她跟前,什么性子她最清楚。
他若是不在意的事,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她心说不好,这是还惦记着呢。
老夫人赶紧把话往回圆,笑呵呵地摆摆手:“你别多心,祖母就是随口问问。”
“如今她不在你身边也好,省得外头人说闲话,耽误你正经议亲。”
可陆珩显然不这么想。
他没接她的话,只把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汤喝了,搁下碗,站起身道:“祖母歇着,孙儿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老夫人一愣:“这就走了?不多坐坐?”
“手头还有几份公务要处理。”
老夫人看着他走到门口,心里忽然有些发急。
她方才那番话,原是想探探他对那丫头的态度,顺便敲打他一下,让他别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可他倒好,一句话不说,拔腿就走。
这算什么?跟她甩脸子?
她沉了沉脸,在他出门前又补了一句:“许家那边你记着,别不当回事。”
陆珩应了一声,走了。
门合上之后,老夫人坐了一会儿,忽然把捶腿的丫鬟挥退了。
她靠在引枕上,眯着眼想事情。
珩儿方才那反应,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这可不是好兆头。
从松鹤堂出来之后,陆珩看起来一切如常。
经过这几天跟许多人的交谈,他大概拼凑出了自己遗忘的那段记忆。
那个名为顾昭云的女子,是他最为宠爱的女人。
他甚至为了这个女人,选择了于他事业没什么助益的许家。
陆珩想不通,也懒得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去做。
但他现在要做的,是将一切扶回正轨。
第二天一早,他让青竹去许家递了拜帖。
青竹接帖子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
他原以为主子在老夫人跟前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许家的事八成要拖上一阵子,没想到转天就让他去递帖子。
他偷眼瞧陆珩的神色,见主子正低头看折子,面上波澜不惊的。
“主子,”青竹试探着问了一句,“拜帖上怎么写?”
“寻常写。”
青竹应了声,退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主子这态度,太奇怪了。
老夫人一提许家,他二话不说就让他递帖子,主子有这么听劝吗?
青竹打死都不信。
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隔日陆珩去了许家。
许阁老和陆珩两人关了门,在书房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永宁侯府和许家议亲的事,京中的人大多都知道了。
所以知道陆珩去许家拜会的,也都不觉得奇怪。
出来的时候,许阁老笑得比早上真诚多了,像是对陆珩极为满意。
陆珩拱手告辞,神色如常,回来之后把外袍一脱,照旧去书房处理公务,连提都没提许家的事。
青竹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问了一句:“主子,许家那边……”
“许阁老身子骨硬朗,闲谈了几句朝中近况。”
陆珩翻了一页折子,语气淡淡的,“没别的。”
青竹抓耳挠腮,怎么琢磨怎么不对。
这到底是去相看的还是去谈朝政的?
他揣着这个疑问过了两天。
然后出事了。
消息是亥时末刻传出去的。
永宁侯府的门房骑着马直奔宫城,手里攥着圣上特赐的帖子,是陆珩独一份的殊荣。
特许陆家可以随时进宫请太医。
可永宁侯府行事向来谨慎,从不会仗着圣上看重就张狂,今日是怎么了?
京中的人心中都有同样的疑惑。
宫门下钥的时辰早过了,但这可是圣上亲赐,守门的禁军接了帖子不敢耽搁,一层一层往里递。
不到半个时辰,太医院的值房就点了灯,副院判孙太医提着药箱出了宫门,后头跟着两个药童,三匹马在石板路上跑出一串急促的蹄声。
京城这地方,消息传得比马都快。
孙太医还没到永宁侯府门口,左邻右舍先醒了。
永宁侯府所在的槐树胡同,住的全是勋贵旧族,一家挨一家,府邸连着府邸。
头一声动静是从对门礼部侍郎赵家传出来的——
门房被马蹄声惊醒,扒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瞧见那架势,转头就报给了自家主子。
赵侍郎的夫人觉浅,披了衣裳坐起来,推了推身边的丈夫:“永宁侯府出事了,连夜请太医呢。”
赵侍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许是老夫人”,又睡了。
可赵夫人睡不着了,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见隔壁的王家也亮了灯,远处还有小厮跑动的脚步声。
一条胡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家家户户都知道永宁侯府半夜叫了太医。
大部分人都猜是老夫人。
毕竟老太太七十多了,夜里头风发作、心口疼,都是常有的事。
也有人猜是永宁侯本人,说前几日还见他在外头应酬,脸色不大好。
还有猜侯夫人沈氏的,说她前阵子跟永宁侯闹别扭,气得回了娘家,许是这回真病了,侯府不得不请太医来瞧。
猜来猜去,没人往陆珩身上想。
他才回京几天?
年纪轻轻的,南巡路上风里雨里都过来了,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前几天还有人瞧见他去许阁老家拜会,出来的时候跟许阁老有说有笑的,精气神足得很。
这样的人,怎么会说倒就倒?
可消息偏偏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孙太医进了永宁侯府,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被侯府管事拉着说了几句话,那管事点头哈腰的,塞了个红封。
孙太医推辞了两下收了,上马回宫。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赵家的门房扒着门缝瞧见了,第二日一早跟自家主子禀报的时候说:“瞧孙太医那脸色,可不算轻松。”
天亮之后,消息就彻底传开了。
永宁侯府连夜请太医不稀奇,稀奇的是,病的是世子爷陆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