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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没有回答。
顾昭云不知道他是气得说不出话，还是不想回答。
但她今天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也不介意再多说几句。
“陆珩，你明明轻而易举就可以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你已经放金盏走了。”
“你也愿意放红绡和紫烟离开。”
“你手里的权柄那么大，想成全谁就成全谁。”
“我求了你那么多次，没有一次是为自己求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努力忍住眼中的泪意。
“为什么这一次，不能成全我？”
“你身份尊贵，我自知配不上，你就当是……放了一只小猫小狗。”
“——放过我，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堂屋里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陆珩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地移过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碾碎了。
顾昭云被他看得后背发麻，可她没退，也没低头。
她本来以为陆珩会一口拒绝。
可没想到他只是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昭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陆珩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极冷，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一样，瞧着皮笑肉不笑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逼着她仰头看他。
“顾昭云。”
他叫的是全名，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你听好了。”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你这辈子，”他一字一顿地说，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了，“都别想离开我。”
顾昭云并不意外。
她甚至有空在心里跟自己开了个玩笑。
啊。
果然还是那个陆珩。
表里不一的禽兽。
陆珩松开了手。
“上车，出发。”
他丢下这句话，就匆匆推门出去了。
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错觉吧。
顾昭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下巴上还留着他指腹的触感，疼倒不疼，可那股子力道像是烙在了皮肤上，火辣辣地烧着。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尖微微发颤。
泠雪看见陆珩出去才敢进来，看顾昭云身上没什么伤，这才轻声叫了句：“姑娘。”
顾昭云魂不守舍的点了下头，往门口走去。
马车已经停在驿站门外了。
青竹站在车旁，垂着眼，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顾昭云踩着踏凳上去，掀开帘子。
果然，陆珩已经坐在里面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辘辘地响着。
阳光从车帘缝隙里一道一道地漏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明暗交替的线。
顾昭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不想再伪装什么了。
陆珩还是不愿意放她走。
她也已经撕破脸了，又何必再伪装什么。
她真的有点累了。
到了午间歇脚的时候，马车停在一处路边的茶棚。
陆珩下了车，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茶棚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青竹跟了上去。
顾昭云坐在车里没动，泠雪端了碗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两口，也什么都没说。
泠雪在车边站了一会儿，转头看见玄尘正蹲在茶棚外面的树荫底下，手里捏着根草茎剔牙，老神在在的样子。
她走过去。
“先生，”泠雪蹲下来，压着声音，“您想想办法。”
玄尘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办法？”
“姑娘和世子爷啊。”
泠雪急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再这样下去，非出事不可。”
青竹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泠雪旁边，声音压得更低：“世子爷从来没这样过。”
“路上本就不太平，再这样下去，非出——”
“行了行了。”
玄尘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弹了弹，慢悠悠地靠在树干上。
他看看泠雪，又看看青竹，那双小眼睛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
“这事儿旁人劝不动，也没法劝。”
泠雪和青竹对视了一眼。
“若是不让这两个年轻人看清自己的心，你们就是把嘴上急出几个大燎泡也没用。”
玄尘蹲在树荫底下，把那根草茎从换到右手，半天没说话。
泠雪和青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催。
过了好一会儿，玄尘才慢腾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茶棚走去。
他经过青竹身边时，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你们俩别跟来。”
青竹和泠雪齐齐停住脚步，面面相觑。
“这老爷子……真能有办法吗？”
青竹听到泠雪带着担忧的语气，自己也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可若是老爷子说话都没有用，只怕天下间再难找到能劝动主子的人了。”
玄尘进了茶棚，没坐到陆珩对面，而是在他旁边那条长凳上歪歪斜斜地坐下了。
一条腿还翘着，模样瞧着跟个走江湖卖假药的似的，半点没有玄玉谷谷主的气派。
陆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葱头。”
玄尘开口了。
陆珩的眉心跳了一下，但破天荒地没有纠正这个称呼。
玄尘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真就打算这么下去了？”
陆珩没有回答。
“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真当你师傅我老眼昏花了？马车里就那么大点地方，你俩各坐一头，跟两尊菩萨似的。”
玄尘咂了咂嘴，这才斜眼看他：“我说小葱头，你折腾来折腾去，到底图个什么？”
陆珩一直冷硬的面容终于有所变化。
“她不想要我的孩子。”
他脸上破天荒的露出一丝困惑，“她宁愿喝避子药，把自己身子喝坏了，也不愿意生孩子。”
玄尘没接话。
“师父。”
陆珩转过头来看着他，眉头微拧，“您给她重新开个方子调理身子，别让她落下什么病根。”
玄尘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陆珩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些，“是她自己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那药伤的是她自己的身子，她却浑不在意。”
“为了那可笑的自由，不惜拿自己的身子跟我怄气。”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