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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瓶忽然响了一声。
谢小山慌忙抓紧,瓶身已经被捏瘪了一块。
“王先生......”
他声音很小。
“是不是陈先生还没醒,所以问不出名字?”
王天豪看向他。
“他有布袋,还有手机……就算不知道名字,也能认衣服吧?”
少年越说越急。
陈先生那么特别的一个人,总不能谁都找不着。
王天豪按住他的手。
“身份信息、衣着、伤情,全报过去了。”
“会继续找。”
谢小山望着他,又问:
“那他醒了,知道我们去哪儿了吗?”
王天豪的手停住。
罗天成忽然俯身,撑住前排椅背。
“别回去了。”
胸口的伤被扯得发疼,他咬住了,没退。
“先去找陈不凡。”
王天豪立即道:
“不行!留在这里,我们只能被一锅端。”
“林警官还在联系,也安排了我家的律师也留了人在宁州。许厅已经要求单独核查他的去向。”
“小爷我不怕蹲监狱。”
“不是,罗大师,你现在留下也没有用啊。去哪儿?找谁?”
王天豪看着他。
“哪家医院?哪个办案单位?咱们现在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罗天成盯着他,没说话。
“而且现在你们也不是自由身,明面上是海城刑警把你们调过去办案,对外你们还得去海城蹲号子。所以先回海城。”
王天豪声音发紧。
“这是林警官和我家老爷子能想出来的最优解了。”
罗天成撑着椅背的手迟迟没松。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
“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我不瞒你。”
王天豪答得很快。
“好消息坏消息,都告诉你。”
罗天成缓缓坐回去。
车继续往出城方向驶。
乔小满将手机接上充电线,屏幕才亮,便拨了陈不凡的号码。
暂时无法接通。
她又拨。
仍旧是那句提示。
“他的手机肯定也被没收了吧?”
律师翻开随身材料。
“我们要求核对过随身物品,暂时没有拿到能确认他手机去向的记录。”
乔小满停了一下。
“人没登记,东西也没登记?”
“目前能落实的,是你们四个人的收押和物品登记。”
她将手机慢慢放下。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罗天成看着律师手里的纸。
律师抬眼。
“你们第一次问他在哪儿,对方怎么答?”
“已送医,正在救治。”
“哪家?”
“问到收治地点,说转运由现场其他人员负责。”
“其他人员是谁?”
律师停了一下。
“没有落实到名字。”
罗天成盯着他。
“再往下呢?”
“后来又得到过已经转交的答复。我们要求明确接收单位、经办人和时间,对方让向原现场负责人核实。”
“现场怎么说?”
“伤员与被带回调查的人员,分开处理。”
乔小满忽然抬头。
“所以,谁都知道他被送走了。”
“就是谁都不知道,送给谁了?”
王天豪的脸色很难看。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不让见。”
“等正式手续办下来,海城的人到现场交接,才发现——”
他看了眼律师手里的记录。
“每个人说的,都只是前面那个人告诉他的。”
罗天成想起那道小窗。
他问过很多次。
陈不凡怎么样?
醒没醒?
能不能让人去看一眼?
得到的始终是同一句。
还在医院。
他那时虽然想骂人,心里总还留着一口气。
至少有人在救。
可现在再往回问,那句话竟找不到一个亲眼见过的人。
前排的手机响了。
民警接起来,听了几句,拿起笔。
“不是问出所的四个人。”
“陈不凡。现场重伤,被担架抬走的那一名。”
他低头记了两行字。
“如果已经转交,请明确接收单位和联系人。我们需要核实他的救治情况。”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民警的笔渐渐停住。
“你说的‘应该’,依据是什么?”
车里彻底静了。
听筒里的声音细碎,谁也听不清。
民警又问了几句,挂断电话,将情况向上报告。
罗天成一直等到他说完。
“还是不知道?”
“对方没有亲眼见到转运交接,正在继续联系现场人员。”
乔小满攥紧手机。
“又是联系。”
王天豪没接话。
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已经往下翻了好几屏。
每一通都有人接。
每一通都说会帮着问。
一夜过去,竟没问出一张病床。
“医院呢?”
罗天成问。
“除了按名字找,昏迷的、身份不明的伤员,也问了吗?”
“已经要求结合时间、衣着和伤情核查。”民警道,“目前还没有可靠的收治反馈。”
“急诊,监护室,转院——”
“都在核。”
罗天成闭了下眼。
他知道人家在忙。
知道王天豪跑了一夜,律师的文件袋里,连每次问询的时间都记着。
可一想到陈不凡那身伤,便怎么也坐不住。
那么多血。
再往后拖,找到的时候,还能剩下什么?
手机接连振了两下。
前排民警点开,看了一会儿,转过屏幕。
“你们辨认一下。”
是一段现场家属拍的视频。
镜头很晃。
庙门外,灯光照着碎石,一副担架被人抬过门槛。
担架上的人满身是血。
一只手垂在边缘,随着搬动,轻轻晃了一下。
谢小山猛地凑近。
“陈先生!”
喊完,自己先顿住。
只是视频。
他听不见。
画面里,罗天成想跟上去,被人伸手拦住。
担架继续往前。
两个抬担架的人低着头,走得很快。人群遮住镜头,几秒以后,再露出来的,只剩半扇正在合拢的车门。
视频结束。
罗天成将手机接过去,重新播放。
看了一遍。
又一遍。
他想起当时有人挡在面前,说会送医。
自己还问了去哪家。
对方没有答。
人群一挤,他便也被带走了。
“那去找这两个人。”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们总知道把担架抬到哪儿去了。”
民警点头。
“正在对照现场人员和相关记录核实。”
“车牌呢?”
“这个角度没拍全,其他影像还在调。”
乔小满盯着那扇合拢的车门。
“车总得开出去。”
“离场路线也在查。”
她没再问。
视频里,陈不凡的手又晃了一下。
那只手握过尺,扶过灯,从水里托出过孩子的命。
最后,人倒下了。
他们竟只看着那扇门关上。
王天豪将手机递还前排,拿起自己的电话,给留在宁州的人报了新的影像情况。
“接运的人,车辆,都会继续查。”
“需要车就安排,需要人在那儿等就留人。”
他听了几句,声音沉下来。
“我不怕花钱。”
“你先告诉我,还能去哪儿找。”
电话挂断。
王天豪低头抹了把脸。
车窗外,出城的路牌一块块向后退。
乔小满靠在座椅上,忽然低声说:
“他醒了,会找我们的。”
王天豪看向她。
“每次都是他来找。”
她望着自己的手机。
“这次我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谢小山缩在外套里,慢慢低下头。
罗天成没有再催停车。
他把最后那张截图要了过来,放大,盯着那两个人的脸。
光太亮。
人低着头。
看得见轮廓,却怎么也看不清。
前排又接了两通电话。
一通确认,没有找到对应的送医交接信息。
另一通说,尚不能确定接运人员属于哪支队伍。
每次电话响起,几个人都会抬头。
每次听完,又沉下去一点。
律师在表格上补了几笔。
收治医院。
接运人员。
现时去向。
几项下面,仍空着。
罗天成看了那张纸很久。
忽然抬起头。
“那么多人都看见他被抬走。”
“有车,有担架,还有人说会送医。”
他的声音不高,手背上的青筋却一根根绷了起来。
“这么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律师握着笔,没应。
车里安静了一会。
他看向那段停住的影像,目光落在陈不凡垂下来的手上。
喉结动了一下。
“万一……”
罗天成转过头。
“万一什么?”
律师咽了口唾沫。
声音低得发紧。
“万一……他现在已经不是活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