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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脚步声冲了进来。
有人让家属退开,有器械碰撞,有床轮被推开的声响。
监护报警声尖锐地响起。
忽然,拖成一道长鸣。
外婆从地上撑起来,去捡手机。
没拿住。
她立即跪着往前挪,用两只手捧住,袖口胡乱擦着屏幕上的灰。
“慧慧?”
“妈在这儿。”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慧慧?......你应妈一声啊......”
没有回应。
陈不凡已经回到灯前。
他接过衣片,将黄符垫进原有针脚。
《天命录》的光,一寸寸照过去。
没有回应。
他换了符脚。
仍旧没有。
罗天成看向他。
陈不凡没抬头。
神台前,被火撕开的龙影,正一点点重新凝实。
蒙面人没有追来。
他垂着面具,朝着那部手机。
祝承岳站在几步之外。
握杖的手,还维持着方才拦人的姿势。
手机响了。
康养机构。
他低头,带血的拇指从屏幕上划过,点开免提。
“祝先生,好消息!”
那边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松快。
“托您的福,贺老脱离危险了!”
“好。”
这个字,几乎没有经过脑子。
说出来以后,祝承岳自己先僵住了。
旁边的手机里,年轻男人还在哭喊。
“慧慧!”
“你醒醒,你看看我!”
那个“好”字已经落在了殿里。
所有人都听见了。
祝承岳嘴唇张了张。
他看向陈不凡手里的衣片。
又看向自己的杖。
方才横在那里的,就是这根杖。
方才不肯松手的,就是这只手。
“什么时候?”
他问。
“就刚才。”
对方答得很快。
“情况突然就稳住了。医生还在看,贺老已经能说话了,刚才第一句就问您。”
“老人想请您现在回来,要当面谢谢您。”
祝承岳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就刚才。
他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贺怀章活下来了。
那一份恩,他报上了。
“祝先生?”
电话里的人又叫他。
“您听见了吗?”
祝承岳没有回答。
灯前,外婆仍在应着另一头的声音。
“好,好,我不吵。”
“你们救。”
“我不吵……”
她对着手机连连点头,仿佛医生看得见。
“她怕疼。”
老太太忽然说。
“她打针都怕,小时候总让我抱着……”
说到这里,她猛地停住,急忙改口。
“不,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都行。”
“先救她。”
乔小满扶住她的背。
掌心还在流血,她却把伤口藏进了袖子里,怕碰脏老太太的衣服。
电话那边,抢救仍在继续。
祝承岳向前走了一步。
陈不凡又换了一张黄符。
纸上的朱纹照着那两针。
布没有再亮。
祝承岳停住了。
“陈不凡。”
陈不凡没有应。
“这一份……”
他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还能......”
灯前没有声音。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掌心炉火收成一点,温热的阳炁聚在五指间。
他伸出手。
却在离衣片半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东西可以接。
他看得清清楚楚。
原有的命痕,已经不在了。
可他的手仍悬在那里。
“用我的。”
他说。
“用我的命数……”
陈不凡抬眼,看着他。
祝承岳忽然说不下去。
他是祝家执杖人。
他比普通人更清楚,那两道光消失,意味着什么。
可他还是盯着那两针。
“我有。”
他又说了一遍。
“我还有……”
旁边,电话里的抢救声低下去了。
不再有人喊让开。
急促脚步声也没有了。
年轻男人先前还在叫妻子,后来只剩下一声声抽气。
外婆抬起头。
“怎么安静了?”
她把手机拿远一点,又贴回耳边。
“是不是好了?”
没有人答。
她急忙看向陈不凡。
“陈先生,是不是好了?”
陈不凡掌中的衣片,很平。
两针都在。
黄符也在。
主灯照着它,和方才没有什么分别。
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
手机里,终于有人开口。
“您好,是刘慧的母亲吗?”
“我是。”
她立即低头。
“我是她妈妈。”
医生的声音很沉。
“刘慧的病情突然恶化,我们一直在抢救……”
“我知道,你们辛苦。”
她急着接话。
“我女儿现在怎么样?”
那边停了一下。
“很遗憾,没能抢救过来。”
外婆没出声。
她捧着手机,嘴唇仍维持着方才应声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们说的是谁?”
“刘慧。”
“不是。”
老太太摇头。
“我女儿才二十六。”
“她刚才还跟我说话。”
“你再看看,是不是弄错了……”
医生没有立即接话。
外婆忽然抓紧了手机。
“孩子呢?”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
电话那头,年轻丈夫哭出了声。
医生缓缓道:
“很抱歉。”
“母子都没能保下来......”
后院传来一声梁木折断的闷响。
黑烟从门外滚过。
殿里却没有人回头。
外婆看着手机。
然后,她抬起头,伸手去接那块衣片。
陈不凡托着底,将布交到她手里。
老太太低头摸了摸。
第一针。
第二针。
她用指甲轻轻拨了一下线头,又赶紧收回来,仿佛碰重一点,女儿仍会疼。
“没断啊。”
她说。
丁秀莲的嘴唇颤了颤。
外婆把那两针举给她看。
“你看,线还在。”
“你再给看看……”
丁秀莲伸出手。
那双拆过数不清针脚的手,停在半空,抖得连布角都没能捏住。
电话里,女婿终于叫了她一声。
“妈......”
外婆立即应。
“哎。”
“你回来吧......”
她张着嘴,没有动。
那边的人已经哭得说不清楚。
“她刚才还问,你怎么还没回来……”
“她说,天黑了,别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跑……”
外婆的手忽然攥紧。
她猛地把手机贴到嘴边。
“回来了!”
“你跟她说,妈这就回来了!”
“东西拿回来了,没交给他们,妈一直拿着呢!”
她将布举到手机前。
屏幕上没有开视频。
“慧慧,你看……”
“妈拿着呢。”
“你应一声。”
她等了等。
又叫:
“慧慧?”
这一声,比方才轻了很多。
没人应。
老太太忽然弯下腰。
她把衣服死死抱进怀里,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喘不上气。
哭声从胸口挤出来。
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只剩女儿的名字。
一声。
又一声。
乔小满伸手扶住她,她却拼命把那块布往怀里藏。
“别动。”
老太太哭着说。
“这个……”
乔小满的手停住。
随后,她缓缓收回来,只扶着老太太的肩。
祝承岳站在旁边。
手机里,有人正低声询问:
“祝先生,您那边出什么事了?”
他没有答。
他先前说过,若出了事,他自己去见孩子的家人。
现在,人就在眼前。
他却连一步都迈不过去。
老太太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
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手机。
“那个人……”
她哑着嗓子问。
“活了?”
祝承岳喉结动了动。
没能出声。
老太太望着他,眼里忽然又浮起一点东西。
不是恨。
是希望。
那点希望,看得祝承岳浑身发冷。
她挣着站起来,抓住了他的袖口。
就是贺怀章先前抓过的位置。
“你救活他了。”
老太太攥着那块布,仰头看他。
“那你也救救慧慧。”
“好不好?”
祝承岳的呼吸停住了。
她抓得不重。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抖得厉害。
他却没能把那只手扶稳。
“你刚才那么有本事……”
老太太说着,声音又碎了。
“你再试试。”
“二十六啊,她才二十六……”
她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
又看他的杖。
“我这个,你拿走。”
祝承岳眼眶猛地红了。
“老人家……”
“我不要活那么久。”
她急急地说,像怕自己说慢了,他就不肯了。
“你不是能救人吗?”
“我这个够不够?”
他先前攥着镇炉杖,能挡陈不凡的尺,能挑开压下来的龙影。
如今老太太只攥住一截袖子。
他整条胳膊,却都在抖。
“我……”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外婆误以为他要拒绝。
她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祝承岳猛地伸手。
陈不凡已经先一步托住了她。
“起来。”
老太太没有力气再挣。
只攥着祝承岳的袖口,不肯松。
“你先别走。”
她哭得说不清楚,仍努力把话说完整。
“我不耽误你回去……”
“你去见他以前……”
她将那块衣服托到祝承岳面前。
“能不能,先救救我女儿?”
祝承岳低头。
那两针,离他只有半尺。
他伸了手。
没碰到。
手机里,忽然换了一个声音。
很虚弱。
也很熟悉。
“承岳。”
是贺怀章。
老人缓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完。
“这一趟,辛苦你了。”
祝承岳闭上眼。
先前在病床边,那只冰凉的手抓着他的袖口,求他先让自己活下来。
他答应了。
现在,又一只手抓着他。
求的也是同一件事。
他却什么都给不了了。
“承岳?”
贺怀章又叫了一声。
“先回来吧。”
“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祝承岳慢慢睁开眼。
外婆还仰着脸,等他的答复。
他张了几次嘴。
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是我……”
老太太摇头。
她不要这个。
她把衣服又往前递了递。
“你救她。”
祝承岳握杖的五指,一根根松开。
咚。
乌铁长杖砸在地上。
老太太吓得缩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布。
他没去捡。
他的手垂在那里。
那一身足以焚鬼镇煞的炉火,也一点点熄了。
外婆仍在等。
等得眼里的那点光,慢慢没有了。
她终于松开了他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