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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不凡的目光,停在那人的肩背上。
那副身形,让他生出一瞬熟悉。
可却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话未说完,面具下的人抬起了手。
宽袖轻轻一展。
噗。
供台上,一截早已熄灭的香头,忽然亮了。
紧接着,香炉里烧断的残香,一根根从灰中露出红光。红点蔓延,转眼连成一片。
大殿两侧的供灯同时燃起。
廊下的灯笼,神龛前的烛台,那些蒙着灰、早已无人添油的旧灯,也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火光从后殿铺向庙门。
昏暗的龙王庙,骤然灯火通明。
乔小满手中的封煞钉,轻轻颤了一下。
所有香散发的烟,并没有往上飘。
它们贴着炉沿转了半圈,随后,齐齐流向那个人。
咚。
一声木鱼,从大殿深处传来。
罗天成猛地转头。
可那边没有人。
神像前,原先放着供物的长桌空着。灯照得很亮,却找不见敲木鱼的手。
咚。
第二声响起。
香烟骤然翻卷。
一道金色的影子,从大殿梁下缓缓探出。
先是角。
再是头。
两根长须穿过烟雾,龙首转动,细密的金鳞在灯火间一片片显现。
它没有撞开屋梁。
庞大的身躯从梁柱间游过,长尾拖着满殿香烟,盘旋而出。
最后,悬在了那人头顶。
龙首低垂。
一双金色的眼睛,缓缓望向众人。
庙门口,忽然有人叫出了声。
“护生龙王……”
那人像是不敢相信,膝盖先弯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护生龙王显灵了!”
这一声,瞬间传遍廊下。
几名仍不肯走的信徒扑通跪倒,连手里的东西都顾不上放,朝着龙影不断叩头。
“显灵了……真显灵了!”
“快跪!别冲撞龙王!”
一只手伸过来,扯住老郑的胳膊。
“你还站着干什么!”
老郑甩开他。
“你没看见杜奉海——”
话音戛然而止。
咚。
第三声木鱼落下。
老郑膝弯骤然一软。
他伸手去撑廊柱,掌心才碰上木头,整条胳膊便像被重物压住,硬生生弯了下去。
砰。
膝盖撞上地砖。
伤手压在地上,纱布立刻渗出一团血。
他瞪大眼睛,拼命想站。
肩背却越来越低。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按住他的后颈,要他把头也磕下去。
旁边,丁秀莲只觉两条腿突然使不出力,身体往下一沉,也跪了下去。
老太太仍抬着手。
黄纸托着的旧布,被她举在膝前,没让它落地。
外婆去扶她。
手才伸出,自己也跪了下来。
廊下接连响起膝盖碰地的声音。
有的根本不想跪,却也跪了下去,手撑着地面,怎么也抬不起身体。
金色龙影缓缓转过头。
那个人站在龙影下,张开了双手。
满庙香烟,骤然向他聚拢。
一缕缕,一层层。
穿过旧木面具旁,沿着袖口,没入那身深色长衣。
陈不凡眼神沉了下去。
香烟之下,还有别的东西。
极细。
极淡。
从跪倒的人头顶、肩背、胸前,一丝丝向外升起。
那些人的嘴还在喊龙王。
身上的命气,已经混进香烟里,袅袅流向那个人。
金龙身上的鳞片,随之清晰了一分。
“别拜了!”
老郑咬着牙挤出一句。
离他最近的信徒却伸手按住他的肩。
“龙王都现身了,你别胡闹!赶紧磕头!”
老郑的脸被压得向下。
眼看就要磕上地砖,一张黄符先落在他肩头。
铛!
三清铃响。
他身上那缕被抽出的命气,猛地一颤。
肩背上的重压也松了一瞬。
老郑大口喘进气,额头上的汗砸在砖上。
陈不凡已经走到主灯前。
《天命录》照住原物,白火从灯下铺开,托住最近几个人身上将散的命气。
木鱼又响了一声。
白火边缘,顿时向内伏低。
陈不凡按稳灯座,另一只手缓缓扣住因果尺。
“别跪!”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过了廊下杂乱的叩拜声。
“能走的,都走。”
老郑听见,立即撑住身体,用完好的那只手去拉丁秀莲。
两个人都站不起来。
便一点点往灯边挪。
那名按着他的信徒还想拦。
乔小满一枚钉落在两人之间。
啪!
地砖裂开一条细缝。
那人的手一抖,松了。
“你愿意拜,自己拜。”
她拽紧朱砂线,伤口重新沁出血。
“别瞎操心别人。”
那个人没有制止。
旧木面具缓缓转向她。
乔小满肩头骤然一沉。
脚下地砖,发出极轻的碎响。
她抬起眼,没弯腰。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罗天成踏上石阶。
压在乔小满肩上的力道,被地气接走一截。两人之间的朱砂线,终于重新绷直。
罗天成脸色严肃。
“来者不善啊。”
乔小满正将丁秀莲手里的原物接入灯下,闻言瞥他一眼。
“人家本来就是这庙里的,要说来者,你才是来者。”
罗天成手背青筋绷着。
“都什么时候了,还跟小爷抠这种细节?”
“都说我们有编制的素质高,姑奶奶我这是实事求是。”
“......算了,小爷我也不是啥善人。”
三人站到了一起。
陈不凡在前,白火护着身后的人。
罗天成压住地气。
乔小满两枚封煞钉分落左右,朱砂线从灯台边缘绷出一道窄窄的界。
廊下的人仍跪成了一片。
可灯边这一小片地方,命气向外散去的势头,终于慢了下来。
那个人望着他们。
面具上的浅笑,在满庙灯火中格外温和。
咚。
木鱼声忽然近了。
像就敲在每个人身后。
陈不凡扣铃的手指微动。
还没落下,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陈先生!”
谢小山从检修廊冲了出来。
脸上全是灰,怀里还抱着那把裂开的木剑。
“后院起火了!”
他喘得几乎说不成句。
“全烧起来了,窗户、屋檐……后面的棚子也——”
黑烟从他身后涌了出来。
翻过廊顶,贴着屋梁向前滚。
一股焦热的风紧跟着扑来。
刚被抽得干干净净的木窗,在火中发出噼啪爆响。
庙里已经没有水了。
老郑猛地转头,看向旁边那只空水桶。
手伸出去,又僵在半空。
谢小山刚跨下石阶,头顶的龙影便转了过来。
少年身体骤然一矮。
砰!
他跪倒在地。
木剑脱手,滚向前面。
他伸手想捡,肩背却被压得更低,五指在砖上抓了两下,没能抬起来。
“我……”
他吓得脸都白了。
“我站不起来……”
乔小满甩出朱砂线,套住他的木剑,将人和剑一起带向灯边。
谢小山膝盖擦着地,疼得抽了一口气,仍急着往后指。
“那边真烧起来了!”
陈不凡看见了。
黑烟翻过屋脊。
火光已经映红后墙。
那个人头顶的龙影,却在烟中越发清晰。暗金色的身躯缓缓盘动,连一道鳞缝都能看见。
跪在外面的信徒,反而磕得更重。
“龙王保佑……”
“求龙王息怒!”
那个人摊开的双手,微微抬高。
又有几缕命气,离开了他们的肩头。
陈不凡抬眼,看向侧廊另一边。
祝承岳仍站着。
镇炉杖直抵地面,乌铁上的火纹一条条浮出,暗红火炁绕住他的双臂。
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
衣摆被那股无形重压压得贴紧身体,握杖的手却没有松。
陈不凡问:
“你看得到吗?”
祝承岳的目光,从龙影移向跪倒的人群。
香烟里,那一缕缕被抽走的命气,清清楚楚。
“看得到。”
“看清楚。”
陈不凡道。
“他吸的是什么。”
祝承岳没躲开目光。
“看清了。”
罗天成抬起头。
“那就别杵着了。你还要跟我们打,还是先对付这位不善?”
祝承岳看向他。
“我今天来,是带陈不凡回去见贺老。其他的,和我无关。”
罗天成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瞬。
“你脑子是浆糊做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榆木脑袋说的就是你吧!啊哟,好气人!说你是榆木还侮辱人家榆木了。”
祝承岳手腕一转。
一股暗红火炁从杖身铺出,横在谢小山身前。
压得少年抬不起头的那股力道,被火托住了一点。
谢小山终于能撑着地,往灯下挪。
祝承岳却没有向三人走来。
他仍站在侧廊口。
“只要陈不凡同意去见贺老。”
他看向陈不凡。
“这里的人,我都会救”
“我说话算数。”
罗天成气得笑了一声。
“榆木脑袋你还真是两头都不耽误。”
祝承岳没有接。
火炁护着少年那一侧,镇炉杖却仍横在他与陈不凡之间。
陈不凡只看了他一眼。
“随你。”
他重新望向那张面具。
祝承岳下颌绷紧。
没有回答。
后院传来一声木梁断裂的爆响。
黑烟更浓了。
乔小满抬手,以袖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将封煞钉往前推入半寸。
“你到底是谁?”
她盯着那个人。
旧木面具缓缓转向她。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
“这茫茫众生,不都说了吗?”
他抬了抬手。
大殿里的香烟再次聚起。
金龙盘旋,长须从灯影中垂下。那颗庞大的龙首,悬在他头顶,双眼俯视着跪满地的人。
“我是护生龙王。”
庙门口,几个人伏得更低。
“龙王……”
“真的显灵了!”
“白鱼埠有救了......”
那个人望着他们,手掌微微合拢。
龙首缓缓转向陈不凡。
陈不凡站在灯前,尺锋垂着。
“护生?”
他看向地上那些爬不起来的人。
“我只看见你在吃人。”
那个人没有看被截断的命气。
只望着陈不凡。
“众生拜我,是众生的自愿。我不过只是顺从民意。”
陈不凡向前迈了半步。
脚下白火,也随之前推一线。
咚。
木鱼声落下。
白火外侧,几个人肩背骤沉,额头几乎贴上地面。
老郑咬着牙,将自己的胳膊垫到旁边一位母亲额前,没让她直接撞上砖。
那个人却仍摊着手。
安安稳稳地站在香烟里。
“众生有所求,才会拜。”
“拜过了,自然要供。”
罗天成抬起眼,眸子里已经没有半点笑。
“戴张面具才敢出来装神弄鬼。”
“装什么狗屁龙王。”
镇炉杖上的火纹微微一亮。
祝承岳也望向了那张面具。
那个人像是终于听见了一句有意思的话,缓缓转头。
龙影也随他转动。
压在罗天成头顶的力道,骤然加重。
定山盘下,地砖咔地裂了一块。
罗天成肩头沉了半寸。
随即,硬生生站直。
“看什么?”
他五指扣住盘沿。
“小爷问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陈不凡没有出声。
他仍在看那人的肩背。
半侧着身。
右手拢在袖中。
方才收拢香烟时,那只手的动作,熟悉得让他握尺的指节慢慢收紧。
可那个人已经将目光从罗天成身上移开。
看过祝承岳。
看过乔小满。
最后,落在陈不凡脸上。
后院火光翻起,照亮半边庙墙。
他头顶的龙影,却静静盘着。
满殿香烟,像披在他肩上的一层金衣。
那个人缓缓张开双手。
木鱼声,停了。
他望着四个仍站着的人。
面具上那道浅浅的笑纹,映得很清楚。
“今天……”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像主人在庙门前,向客人提一件寻常小事。
“我只是想,被各位打死。”
金龙的眼睛,缓缓睁开。
“或者——”
那张面具,微微低下。
“打死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