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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霜圈住第二处链头,石片上的细线忽然断了一截。
她手里的尖石停住,盯着断口看了半晌,才将那一点擦掉。守碑弟子刚想说自己量错了,她已经朝他摇头。
“石上没断。是我看得太远。”
识海里的十一枚针还在。她把想沿河图探出去的那股神识收回,只看探杆上几道新旧水印。
秦长青将石片留在膝前。
“过去看近处。”
洛清寒伸左指去碰鞘绳,掌上的布被牵紧,她停了一下。姜璃立即将剑鞘往她外侧挪开。
“今晚不用你。”
洛清寒没有抢回来,指向石片边缘:“两条链各走各的槽。别按一个扣去算。”
姬无霜点头,起身时没带残卷。半门原有的阵线留在原处,叶红鸾健左移盾守着门,小禾的碗也没有被收走。
姜璃让照护值更看住南宫的肋布,又将秦的臂垫扶正。
“我们下河。你就在这儿。”
秦看向刚画出的那块干岸:“石没露稳,不上。有人踩了你的点,就让他踩,别拿身子去护。”
姬无霜用鞋尖将门外一块碎石翻过来,试了一下厚薄,没再往识海里深探。
“我要的点,得落在干地上。”
守碑弟子提杆领路,姜璃只带原药匣,没有搬炉。三人到高滩时,钱守常已把小禾今晚那份原方药包挂到物运绳上。
山下暗得快,弟子从门边油灯引了一盏,灯身捧在袖外。到干处,他先把灯落稳,才腾手接绳,不拿提灯的手硬拽药包。
船仍靠在旧址浅石。
姜先让绳上的药过来,包角系着钱留下的旧细线。守碑同伴接到干处,查过封角便沿山路送上去,没让孩子等他们打完岸扣再喝药。
钱守常隔水问,还要不要试船。
“先等。”姜答。
他把手里的桨放回舱里,照旧站上高砖。姬无霜却没盯那条绳,她看的是旧址到浅弯之间,露出水面的一窄条石背。
水从左边过一次,再从右边过一次,石背并未全露。
“这里不落脚。”
她退到内侧,沿洛清寒走过的干坡绕向旧营。过了断掉的北端铜扣,两个仍亮的链槽就在石嘴另一侧,中间那块干岸比石片上画的窄得多,只够两个人错身。
一名守槽卒先看到姜璃的药匣。
“送药走高滩。这边不许过。”
他举起短铁条,条上还沾着昨夜轮架的泥。姬无霜停在能看清槽边的位置,将手里第一块碎石放到脚旁。
“两边都锁在这里?”
守卒没答,脚先踩了过去。
石头被碾进泥中。
姬无霜低头看了一眼,转而将第二块石放到自己左边。守卒伸铁条来拨,姜璃健右合住药匣,退到姬身旁,没有拿伤左肩去撞开他。
“我们没来送这边的药。”姜道。
裘镇河扶着石头从轮后挪出来。
歪轮还压在横倒的旧桩上,半扇木架陷在泥里。他右腕厚布没有解,左膝仍只能小步移;见来的是她们,便叫守卒退回扣旁。
“昨夜砸轮,今日拆扣。秦长青自己怎么不来?”
姜璃将药匣放在干石上。
“他教的弟子,来得够不够?”
裘没接这句,只看姬脚旁的石。
“阵离了山,也想管我的河?”
“我没带山下来。”
姬无霜蹲到干岸内侧。两道铜扣的样式相近,开合缝却朝相反的方向。左扣压着一枚落销,右扣的销尾藏在下沿,链上封纹各自通向各自的水下锚铁,没有一条肯替另一条受力。
她用指甲在泥上画了一小段。
第一块石已经在守卒鞋下,不用捡。第二块石压着内侧线头,第三块就该放在两道槽之间。
裘看见她伸手,立即让守卒将铁条横过来。
“中间不许落东西。”
姬的第三块石没有放进去。
她收回手,退了半步。短铁条点在她方才蹲的地方,捣出一个湿坑;若她去护那块尚未落下的石,手背便要挨这一记。
姜璃看向坑边翻出来的泥。
“扣外面有东西。”
一层薄灰贴在铜边,并非完整封纹,却将开合缝填得严实。泥水退过这里,灰湿了又干,牢牢粘住两道缝。
姬无霜换了个站处,贴着近岸看那层灰。
“别碰销。先去这层。”
姜璃健右指尖起了一小点红火。
火没有跳向守卒的脸,沿姬指出的铜边走过半寸。薄灰发出苦焦气,铜缝露出,左扣里那条黑线也跟着缩紧。
裘镇河左手立即压住落销。
“守右边。”
另一个守卒蹲下,将右扣下沿的销头顶实。两道封纹亮起来,左边护住左缝,右边护住右缝,姜璃指上的小火被逼得向外偏。
她撤火,没强添第二把。
左肩旧口像被热气拖了一下。她将肩向后放松,右指也离开铜面,等那一点牵痛过去。
“能看清了?”她问。
“看清了。它们往自己的扣里收。”
姬无霜把第三块石放下。
这次落在干岸外一寸,离铜槽远,守卒的铁条够过去,就得先从护销的位置起来。他迟疑了一下,裘便叫他不要动。
姜璃将高滩那盏小灯挪到两人身后,铜缝的影子立刻缩了。守卒见她放下药匣,反手掀起一把湿砂,扑向灯芯。
她没去接砂,健右提灯往里退,砂打在石上。灯晃得油面倾斜,她将灯身贴近膝侧,等那点火稳了,再放到姬够不着、守卒也不必踩过来的内石上。
姬无霜趁他分神,将第三块石拨正。
“灯别给我。”
“知道。你会又看深。”
“不过三块石。守住销。”
姬将指下泥线轻轻往回推。
第二块石与第三块石之间亮过一线极浅的灰白。她没有把两道封纹接成一条,更没有往其余八槽里送线,只将扣外朝自己压来的那一小段力,贴着石面折回去。
守槽卒脚下先响了一声。
他踩住的第一块石没有炸开,石旁那点浅纹却从鞋边绕过,回到左扣的旧榫根。裘压着落销,左封纹越收,铜边那条本该合紧的缝反而张开一点。
“脚拿开!”
守卒立刻抬脚,姬却随他这一抬,将原被压进泥里的石角扶正。
左槽回力失了那一处压点,顺着她留出的短路又撞回扣内。
铜榫崩了一角。
裘镇河猛地松销,想让护缝的力先停。姬也随之松开泥线,没追着这一下去拉水底黑链。
左扣半圈铜边翻开,链从原槽中滑脱,封纹沿断榫暗下去。水下锚体还沉着,这一线却再也扣不回岸上。
守碑弟子在远处举起探杆。
“少一道!”
姜璃没有应他通河,将药匣向内挪半尺,离开链尾溅上的黑水。姬额角出了汗,正要去扶右边的石,识海针环忽然勒紧。
鼻下一滴血落在手背上。
裘看见了,没再等她去扶石,左手从已坏的落销旁抽回,朝第三块石送出一缕灵气。石边刚贴起的泥线被掀开,半块湿泥撞到姬鞋上。
她没有迎那缕气。
身子往后坐低,指尖离地,灰白浅纹也跟着退去。右扣仍亮,守卒手里的铁条便压得更深,以为那三块石已经被掀散了。
裘让他把空出来的左链拖去挡干岸。掌轮卒抓住湿链,拖过两尺,链头却沉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昨夜的轮与木杠都用不上,他只得松手,退回原石嘴。
姬无霜等那根链落稳,才重新看脚边。被掀走的是泥,石头没有碎;对方刚送来的力已散,不必与它争,右槽自己的那一股仍在往上卷。
她停住,先把视线从深水收回来。
“只看扣。”姜道。
姬用袖口按过鼻下,看向仍被铁条顶实的右销。那名守卒听见左扣已断,把铁条往下压得更狠,铜缝旁的封纹朝上卷,差一点卷过姜璃脚边。
姜把脚收回干石,没有用火去迎整条纹。
裘也看见了,叫那人松半分。
守卒先怕扣脱,没敢立即松。姬无霜等到那道卷纹碰近岸石,才将第三块碎石翻了个面,让原来朝外的斜角向内。
灰白短线从石角退回。
右扣的回力也退了,却退到自己销下。守卒手里的铁条陡然向上弹,虎口震开,条端撞在铜边。
他握不稳,松手往后撤。
姬无霜没有再添第四块石,趁销头露出,只把泥里的第二块石移开。右槽朝外的回路失了支点,最后一缕封力撞进已经松动的销根。
裂声很短。
右销歪倒,铜榫从下沿断开,链头落进水里。
姬的鼻血又滴了一点。
姜璃已经将净布递到她手边。她拿布按住,没有再看河里的线,蹲在原来的干地上,将脚边三块碎石逐个推散。
浅纹熄了。
裘镇河左手还悬在旧销上方。
“把链捞回来。”
两名守卒去取钩,拿到手的却是昨夜削断木肩的那根。他们换了普通长杆,杆头压进水,只拨到半截湿链,断铜从链边掉下,又沉了回去。
裘盯住那两道空槽,最后让他们退回其余槽口。
轮架没有起来,坏扣也没因链捞近了就合好。十道有效封线,如今只剩八道。
姬无霜坐了片刻,呼吸匀了才站。姜健右扶住她一侧,让她别再弯腰拾石,那些石头都普通,留在河边也不会自己变回一个阵。
守碑弟子等水走过三回,才叫钱守常放空舟。
钱先量缆,再把两桨带齐,从浅石沿原内弯往前划。船经过刚脱链的水口,船头轻轻一偏,没有再被压回旧址。
他多走了半个船身便退回来。
“这里宽了。”
“记到杆上。”姜道,“不载人,不试大船。”
钱守常骂了一句她回山后还是这么啰嗦,手里却没去抱阿南。他将船靠稳,转身先叫看护把病屋门边的湿垫换到高处。
阿南听见岸扣断了,挪到窗边问是不是能坐船。钱守常将桨横放在窗外让他看,自己先用手指按了一下还滴水的桨叶。
“我才多划半个船身。你现在上去,咳起来谁替你停?”
孩子把已经伸到窗沿的手收回,叫看护将草垫移近半尺,没再说自己能憋住不咳。钱守常把桨拿开,窗外的风才重新进来,阿南低头喝完原来剩的温水。
回半门时,小禾今晚那包原方已经煎好。
照护值更托着她的背,她左手扶碗,一口口喝,右手仍放在腿侧。见姬鼻下的布,她没问是不是又疯了,只往自己左边挪开一点,让人好走过外廊。
姜璃没有让姬坐到孩子的席上。她将人带回原阵席,查过鼻血已经止住,才准她看秦膝前那块石片。
“两道断了。”姬道。
秦长青让守碑弟子把新刻水位报完。
他眼前浮出三行金字。
【弟子独立卸势,阵道实演结算。】
【返还:近阵辨势(残)。】
【封帝锁截留:七成。】
大半灰白细纹在袖下被锁住,剩下一点落到他眼前。旧重影忽然叠得更深,秦将左肘放回垫上,等值更扶稳,没有追着那些线去看山腹。
他只照着那一小段,分清膝前石片的刻线与石本身的一条裂纹,便停住了。
灰右仍不能握,石片也没有替他把远处八条链画全。
他试着再看那一处裂纹,眼眶深处便酸了一下。秦把石片放低,不再追,照旧收住胸前那一点散气;重影没有因此消失,扶肘的值更也没松手。
姜将他的眼前与姬鼻下都看过,手里的药匣还没有打开。今晚各自该用的原方不能乱加,她先让两人都停,没拿新得的一小段辨势当作可以少歇一夜的理由。
姜看过他的脸色,又回头看姬手里的净布。
“你们今天都到这里。”
姬没争。她将已断的两个圈划去,剩下八处只保留守碑人实见的方位。洛清寒看着那块石片,左掌的布仍未拆,剑也没有拿起。
南宫在干室听见药碗碰石,问是谁回来了。
“无霜。”姜答,“两道扣。”
南宫的右指从灯底移开,靠回折衣,没有为了这句话催火。
秦看着石片上多出来的两个空处,叫守碑弟子明早再测一回水。
“先量能靠哪条岸。药船过得去,才说药船。”
弟子应下,正要将探杆立回墙边,姬忽然指向杆上最后一条新刻。
“这不是原来的弯。”
她将石片转了半面,新水道从两道空槽之间穿过,正朝旧址病屋下方那片高砖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