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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十四年,九月中旬。
炎热的酷暑已经彻底褪去,一丝微凉的秋风,已经开始在长崎港的海面上吹拂,长崎周边的农庄的田地里,稻谷已经开始抽穗,饱满的谷穗压弯了稻苗的腰。
这沉甸甸的金黄,也预示着又是一个丰收秋月的到来。
从八月到九月中旬的这段时间里,山名家的远征大军的进展也基本达到了最初的目的,将肥后与丰前纳入了势力范围内。
在靠近长门海峡的丰前国内,由军师长景前门,家老鬼冢左近,侍大将松田真兵卫带领的两万大军,也势如破竹一般。
丰前八郡,山名家的军队已经先后攻灭了企救郡,田河郡,京都郡,仲津郡,筑城郡,上毛郡等六郡。
如今,长景前门已经基本平定丰前大部分地区,剩余的下毛郡,宇佐郡,也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而此时,松田真兵卫已经率领六千先头部队攻入了下毛郡地界,和城井氏,野仲氏等当地豪强打得不可开交。
而鬼冢左近也带兵七千,攻入了宇佐郡,开始和本地豪族佐田氏,饭田氏,安心院氏,争夺宇佐的几座重要郡城。
而位于肥后八代郡的山名军主力,如今也在日向国艰难的推进着。
山名义光将三万多大军,以立花道雪,佐多胜,西乡隆正三人为主将,分批轮换,一次投入一万军队,轮番攻打日向国的北部诸县郡一带。
这里当地的豪族米良氏的地盘,米良氏本身实力不强,只能动员不到三千人的部队守城,但却得到了伊东家和肝付家的支援。
只要他们愿意坚守,兵力,粮食,财物,人力,两家都愿意给,只希望他们能拖住山名家的脚步。
而米良氏也确实十分悍勇,再加上诸县郡这一带全是群山连绵的地形,其依靠须木城,绫城,穆佐城等山城,依靠地势死守。
这些山城都修建在十分险峻的地方,且山名家的大军根本施展不开,人数优势自然被抵消大半,光靠人命去填,也不划算。
至于绕过这些地区,那更加不行,因为整个日向国几乎都是被群山包围,山名家的军队无论从哪里进军,也是要面对这些本地山民和又臭又硬的山城的。
而且依靠八代郡的球磨川,山名家的军粮和器械能够利用水力运输,这样无形中会减少后勤压力。
因此僵持住的义光干脆将此地作为消耗对方的练兵场。
这段时日以来,数万山名军轮番进攻诸县郡,先是围住主要城池,然后以炮火轰击,压迫敌人士气和消耗对方。
而剩余兵力,则进入后方,切断对方外部支援。
不过如今米良氏还没有落败迹象,但粮食和援兵基本已经被切断,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
肥前国,松浦郡,松尾城本丸,内务奉行所内。
一张长达六尺,宽三尺的巨大图纸,此时正被平铺在几张拼凑起来的宽大桧木案几上。
图纸上,用极为精细的西洋透视画法与炭笔线条,勾勒着一艘体型庞大,结构复杂的巨型帆船。
这正是山名义光心心念念,甚至不惜以传教特权为饵,让南蛮神父沙勿略帮他拐来三个葡萄牙造船师,花费一个多月时间绘制的盖伦船图纸。
案几周围,围站着山名家最核心的几位文官领袖,分别是山名家家老,内务奉行山内大膳亮弥太郎,以及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佑笔头金泽清长,以及暂时留守大本营统筹后勤的军务奉行松本尚治。
而在案几的另一侧,则站着三名深目高鼻,眼窝深陷的南蛮人,正是三个南蛮船匠,葡萄牙帆船设计师马特奥,帆索专家洛伦佐,还有船体工程师汉斯。
秃头设计师马特奥挺着啤酒肚,十分得意的指着图纸,神情中带着一丝骄傲,滔滔不绝的解说着:
“诸位大人,请看!”
“这便是我欧罗巴最新型的战舰,盖伦大帆船!”
“哦!....你们看看,这可是一艘真正的海上堡垒,偶买噶,这东西简直就是上帝的杰作!”
“我保证,只要这艘战舰下水建造,大明沿海的那些福船,广船,亦或是日本本土的安宅船,关船,在它面前,便都如同脆弱的纸玩具!”
马特奥夸张的话语极具煽动性,但案几对面的几位山名家重臣,却丝毫没有露出喜悦的神色,反而一个个面面相觑,面沉如水。
尤其是内务奉行山内弥太郎,他那有些尖嘴猴腮的脸庞,此刻脸上的肌肉更是不断的抽搐着。
“马特奥大匠……”
弥太郎强忍着内心的震动,伸出一根有些颤抖的手指点在图纸右下角那一排预算数字上,声音颤抖的问道:“本奉行再确认一次,这上面的数字,你......你没有写错?”
马特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尊敬的奉行大人,没有错。”
“我们在长崎造船厂仔细核算过了,要打造这样三艘盖伦船,需要砍伐数百棵百年树龄的巨木,还需要大量的桐油、生漆、帆布、粗麻绳,以及数以万计的手工锻造铁钉。”
“再加上支付给数千名船匠、木工、苦力的工钱,一艘船的纯造价,大约是两万贯!”
“两万贯……”
军务奉行松本尚治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那羊皮纸,仿佛上面画的不是战船,而是一头吞噬金银的饕餮巨兽。
两万贯是什么概念?
在日本战国时代,货币体系极为混乱,但大致以“贯”与“文”为结算单位,而一贯约等于一千文铜钱。
就以现在山名家现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以及较为宽松的赋税体制下,以一家肥前最普通的农户为例。
这么一家数口人,就算辛辛苦苦耕种一年,交完年贡后,全家的结余换算成铜钱,也不过一两贯而已。
而一名底层的足轻,在战场上卖命一年的军饷,加上平日的杂役收入,撑死也就三五贯钱。
两万贯,这笔巨款足以买下两万石米,足够养活山名家那数万大军整整好几个月。
而这,还仅仅是一艘船的造价。
“纳尼?”
弥太郎的眼珠子瞪得老大,血丝密布。
他下意识地一扯下巴,竟生生将本就稀疏的胡须扯下来两三根,顿时疼得他一张瘦猴一般的丑脸一阵龇牙咧嘴。
不过他此时却顾不上揉,喃喃自语道:“那若是按照这个造价,长崎造船厂的船台一经扩建完毕,是要同时铺设龙骨,下水三艘这样的战舰。”
“三艘!那就是六万贯,六万贯啊!”
“就算把本奉行这把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