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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由耀金与银河间最珍稀的宝石所组成的明星开始缓慢旋转。
某种巨大的、无形的阻力仿佛拉扯着它，让它无法轻松转动，每一分每一厘的转动都有着极强的阻滞感。
自高空俯瞰，泰拉像是正在缓缓转动的钟表。
咔哒、咔哒、咔哒。
底座发出清脆的金属齿轮旋转声。
预言的第一秒是咔哒。
一声沉闷的卡顿声，在第一秒真正到来的那一瞬，推演星停住了，表面震颤，像是想要朝後移动，却停滞不前。
泽洛探头想要查看，但马格努斯先一步走过去。
「可能是我刚刚没有重置好状态，让我来看看。」
马格努斯说，穿过悬在空中的腥黑水珠，因为调动灵能，泽洛身旁也形成了朦胧的灵能场。
原体看出是某个小模块卡住了，只需要外力点一下即可，马格努斯刚伸出手他的独目中，忽然视线变得朦胧晃动，像是重重叠上马赛克的纹路，马格努斯刚困惑地眨眼，却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现实与亚空间的边界变得模糊。
【马格努斯？】
马格努斯猛地回头，看向泽洛那边，他确信那声音是泽洛的，泽洛却保持着双手悬起在空中调动灵能的状态，见马格努斯回头看他，泽洛困惑地眨了眨眼。
「怎麽了，我的兄弟？」
马格努斯张了张嘴。
「不————不，没事！」
他转过头，想可能是因为泽洛的灵能混乱了至高天的状态，所以让他听到了其他时间或空间时分泽洛对他的呼唤。
【马格努斯？！】
那声音又响起来，咕噜咕噜地像是在水底，急迫地呼唤着。
马格努斯本不想再去看泽洛，他的手已经搭在推演星之上，只需要略微施加一个力，一切便会重新转动起来未来便会降临。
【马格努斯？！求求你！帮帮我！没有人—没有人相信我！他们不相信灵能者！】
那声音哭嚎道，情真意切。
马格努斯的视线随着这一声呼喊变得更加模糊，任何固体的、定形的事物都化作浓烈的水彩，朝上飘去。
那声音痛苦万分、凄厉万分，哀哭着恳求他看他一眼，啜泣着求他帮帮他，正来自马格努斯身後泽洛的方位——
马格努斯猛地再度回过头。
天与地已不见，一切都沉入永无止境的地狱，在那地狱的最中间，正站着他那最末回归的幼弟。
当他的独目看清楚那画面时————
马格努斯颤抖起来。
在世界最中间。
断头的泽洛抱着他的头。
无首的屍体平静地抱着他蓝眼睛的头颅，就像是端着一盆花那般，脖颈断面平滑，那之间泪泪溢出黑而腥的血浆。
泽洛在哭泣。
那血浆自他怀中的头颅中涌出，自双眸、自耳与口，那咕噜咕噜宛如在深不见底的河流中呼喊出的话。
那一直在哭泣的头颅凝视着马格努斯。
【帮帮我————我说荷鲁斯————没人相信我！马格努斯！他们不相信灵能者！】
呼喊忽大忽小，淹没在血水流淌间，马格努斯听不清他的话，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词语。
【我的头—！】
泽洛喊道，【我的头帮帮我！】
他哭嚎着下一刻，那无首的屍体将怀中哭泣的头颅骤然扔向马格努斯！
？！！！
！！！
马格努斯尖叫起来！
在那血淋淋的头颅砸向他的前一刻，马格努斯脱离了来自至高天的画面，他才发现他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失态，时间连第一秒都没有走过，在众人视角中他仅仅是回了一次头。
「马格努斯，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细碎的耳语贴在马格努斯耳畔吹拂起，仍旧是泽洛的声音，却并不来自泽洛的方向
声音来自推演星，就来自那东西内部。
马格努斯猛地再度转头看向推演星，就在他回过头的那一瞬，他本就点在推演星上的手指向推演星施加了一个微弱的、轻微的力。
咔哒。
推演星开始旋转。
马格努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但刚刚沉浸入至高天所看到的画面让他不知如何发声，他的面色变得苍白，嘴唇颤抖。
他只是後退了一步，但没有人在意到马格努斯的丑态————
因为那星星开始流血。
泰拉在流血，流血、血一直在淌，旋转，流血，燃烧。
每一尺每一寸大地都溢出鲜血，无数鲜血，无数细碎的残肢，细小的火焰燃烧，一切都在燃烧、流血、沸腾。
泰拉剧烈地颤抖起来。
「发生了什麽？」
佩图拉博骤然问道，他转过头看向泽洛，却发现泽洛面色空洞，双目死死地黏在泰拉星之上，已经陷入了灵能者特有的谵妄态，他只好再度看向马格努斯，却见马格努斯面色苍白，发梢微微颤抖。
「这东西需要停下来！」
察合台忽然喊道，大汗骤然拔出腰中弯刀，「它失控了！」
「显而易见！」
佩图拉博骂道，「马格努斯！停下来那个东西！」
马格努斯猛然眨了眨眼，他惊恐地盯着正在正在流血的泰拉，那些血液已经溢出了底台，流淌到他们脚下。
马格努斯急忙伸出手，灵能的辉光亮起，在散发着不祥暗红光芒的空间内是如此皎洁夺目，这让佩图拉博跟察合台都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马格努斯大叫出来，「我、我做不到！推演已经开始，我们不能贸然打断进程！不然仪器会爆炸！」
「不过是爆炸！你去把泽洛唤醒！」
察合台大步向前，双目瞄准推演星脆弱的断梁，他准备直接斩断这东西。
「不！不不不！」
马格努斯尖叫道，及时拦下了察合台，「它爆炸後会直接撕开一道亚空间裂隙，足够大到撕碎整个星球！」
「那我们要怎麽办？！」
察合台皱眉呵斥道，「等待着推演结束？」
「只能这样！我能感受到泽洛所输入的灵能不多，推演很快会结束！」
马格努斯说道，他看向泽洛，谢天谢地泽洛的头还在！
「泽洛！泽洛！醒过来！」
马格努斯放弃了控制推演星的行为，他快走走到泽洛身旁，刚想要使用灵能帮助泽洛从至高天中抽身泰拉尖叫起来。
？！！！
所有人都被骤然凄厉的尖叫所惊愕，猛地看向推演星。
那东西在急速的旋转中实打实尖叫起来，仿佛内里困着一个正在挣扎的人，泰拉尖叫起来，仿佛这痛苦、愤怒的尖啸永远不会停息。
尖叫甚至形成了实质性的声波，察合台想要冲过去一刀斩断这东西，但他却被声波所形成的巨大冲力差点掀翻，拼尽全力只能将自己锚定在原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巨大的尖叫之中，传出某声愤怒至极、失望至极的咆哮推演星的喜马拉雅山之上，星炬猛烈地燃烧起来，简直像是千百颗太阳同时燃烧升起，星炬咆哮着，燃烧着。
仙女座Z1901之上的夜幕都被照亮，草原之上的人们抬起头，以为太阳降临了。
但下一刻，某个邪恶的、亵渎的笑声响起。
一只无形的巨手仿佛骤然降临於泰拉之上，星炬那原本璀璨夺目的光芒骤然熄灭。
随後啊哈哈哈哈哈哈！！！
上气不接下气的大笑响起来，泰拉骤然像是血喷泉那样开始朝外喷血！
人们慌乱地朝後撤退，不想要被污血溅上，但唯有泽洛一动不动，他凝视着推演星，双目中淌出血泪。
一片狼藉间，马格努斯想要拉走泽洛，他拽住泽洛的胳膊，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拉动泽洛。
泽洛站在原地，自瞳底涌出的血完全将他的双瞳淹没————
他看见了————听见了————
「为什麽？！」
罗伯特·基利曼痛心疾首地喊道，极限战士之主狼狈极了，他的口中喷吐出血，双目中淌着难以置信的血泪，他的剑颤抖着指向泽洛。
「为什麽背叛帝国？！！！」
他撕心裂肺地喊道。
「泽洛？！」
安格隆在咆哮，背生双翅的血红巨人在咆哮中挣扎哭泣，跪着挣扎在血泊间，「泽洛？！帮帮我！泽洛？！不杀了我！泽洛！杀了我！！！」
他的手扼向自己的脖颈，想要掐死自己。
「————离我远点————」
重重雾气间，呼吸困难的肿胀巨人嘶鸣着，莫塔里安无神的目光瞥向泽洛。
「这里不欢迎你————滚————疯子————」
「你早该死了。」
星海之下，雄狮说，他那双眼明亮锐利，带着荣耀与正义，莱昂朝泽洛举剑。
「执着於人间的怪物。」
「泽洛————」
轻柔的沙沙声滑过耳畔，蛇鳞滑过地面，一双手拂过他的脸。
「我听说你这里有————」
「你的军队众多，泽洛。」
荷鲁斯说道，他的笑容和煦带着恳切，搭在泽洛放在指挥桌的手背上。
「我们一起拿下这片星港，诛杀伪帝。」
「泽洛？！你这个弑杀手足的叛徒！！！」
鲁斯呼噜着，咆哮着，「我要杀了你！！！」
圣吉列斯站在黑暗的边缘，他朝泽洛神情复杂地瞥了一眼，悄然离去。
「我的孩子————」
高堂之上，欢庆的礼炮与歌颂的歌声中，人类之主自高高的王座之上垂目，怜悯又不忍地看向
泽洛。
「————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吗？」
人类之主向前倾身，像是想要朝他伸出手，「我很欣慰，你最後仍然忠诚地完成了你的任务，泽洛，我会尽力让你留下。」
人主身旁，魔纹者沉默着，可他的沉默却带着某种轻微的颤抖。
泰拉在流血。
泰拉在尖叫。
他亲手撕开了它，让它流血，让它尖叫，让它燃烧。
在它那温暖的伤口内里，在血与肉的湿濡温暖间，深埋在地底的那存在真真正正地跨过万千命运，笑着看向他。
急促的脚步声自螺旋上升的楼梯间响起。
这一刻，真正的启迪降临了。
泽洛颤抖起来，他感到自己的眼球在眼眶中熔化沸腾，命运成功被他目睹，被他注视，躲过万千目光与窥探。
泽洛看见马卡多。
马卡多奄奄一息，四肢不正常地弯曲着，老者手中紧紧攥着那柄曾同他立过誓的魔银匕首，「泽洛！」
他痛苦地大叫着，「泽洛！我知道你还在那具身躯当中！你还可以放弃！放下你坚持的一切！我们还能从头再来！放过人类！放过你的父亲！！！」
泽洛感到他自己张开嘴。
他没有回答马卡多。
他只是在大笑。
嘲弄的、亵渎的、邪恶的。
放声大笑。
在马格努斯的大声指控、察合台的沉默注视、佩图拉博的愤怒咆哮间，泽洛张开手，「我所行所做皆为正确。」
泽洛对着马卡多说，他双瞳中淌的泪几乎将他的双瞳全部淹没，匆匆爬上高塔的马卡多正怒气冲冲地朝他走过来。
「我是在为人类好。」
泽洛平静地说，「人类太痛苦了。」
「泽洛！！！」
马卡多咆哮道，魔纹者奋力挥动法杖，帝国天鹰在金色的权杖上发出锐利的尖啸。
轰！！！
原本流淌着鲜血的推演星登时在一片璀璨夺目的金焰间燃烧起来，照亮了所有人。
「醒过来！谁叫你去找马格努斯的？！！！我没给你审批！！！」
马卡多忍无可忍，瘦削如同鹰爪的手紧紧攥着权杖，他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跟担忧而在兜帽之下扭曲起来。
马卡多挥舞起权杖那权杖穿透万千命运与灵能的重压，实打实重击到泽洛的左小腿之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泽洛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在满地的血泊间，在尖叫的马格努斯与紧张的察合台与佩图拉博间，在熊熊燃烧的泰拉模型旁，满脸是血的泽洛露出一个礼貌乖顺的微笑，他的白齿在鲜血的映衬下仿佛在发光，被血淋过的头发看起来更加柔顺。
「啊，是马卡多啊，」
他高兴地说，「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比当初瘦多了，是因为太累了吗？你该适当休息，我之前给你寄了几个枕头，你收到了吗？」
「哦，对了。」
泽洛补充道，「我好像刚刚陷入灵能谵妄态了，抱歉，这个仪器似乎有点问题，可能看着有点吓人，没办法好好欢迎你。」
马卡多捂住脸，发出了一声混杂着绝望与心酸的嘟哝声。
马卡多放任自己在这个烂摊子面前自暴自弃一秒，随後老者抬起头，用某种警告的犀利眼神一扫在场除了泽洛外的原体。
「你们不被允许把今天所发生的任何事说出去，」
他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忘记这一切。」
随後马卡多大步走向楼梯，他往下走了几步，忽然猛地抬头，冲着泽洛恶狠狠地开口，「滚过来！」
他呵到。
在默不作声的三原体视线中，泽洛一句话都没敢反驳，连忙朝马卡多离开的位置小跑过去，结果因为地上全都是血，加上左小腿粉碎性骨折，甚至差点滑了一跤。
泽洛满身是血、一蹦一跳地跟着马卡多走下螺旋楼梯。
在他们离开众人视线的那一霎。
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骤然燃烧的推演星，缓慢地、细微地又挪动了一步。
咔哒。
只不过这次是後退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