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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几乎快把他形容为一个圣人了,马格努斯!别讲了!」
佩图拉博感慨道,马格努斯这才不怎麽尽兴地停下,目前他已经讲到了泽洛给他的第二封回信,讲泽洛在信件加密上使用的十一种密文与灵能暗示。
马格努斯自那次宴会开始讲,细碎繁杂地他们本就不多的交情中举出种种「泽洛是个好人」的证据。
佩图拉博与察合台就沉默地听,他们从调试水晶望远镜开始聊,然後又看着马格努斯一边说一边将天球仪摆正。
炽热橘红的天空已经化作略微倦怠的深红,又再度被深沉的黑暗渲染。
最後三人已坐在露天平台生起火,马格努斯准备了酒跟肉,察合台已经撸起袖子开始烤制第一批肉串。
大汗粗犷地把星际战士拳头大小肉块串成的串直接砸到镂空的烤架上,那些鲜肉块发出滋滋的响声。
马格努斯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述泽洛与他讨论的诸多灵能细节,从人牲献祭的发展史到通过星语者的存在论证某种远距离高效能量传输————
有些话题似乎有些危险,这引得佩图拉博不得不再三打断马格努斯,但马格努斯仍在保证这一切仅仅是学术探讨,察合台不做评价,在他看来马格努斯仅仅是有些在学术方面较真。
但跟马格努斯探讨的另一个人呢?
虽然自马格努斯的叙述中,两名原体都听出来泽洛有些时候在顺着马格努斯的思路交流。
「他在顺着你的话说,马格努斯。」
佩图拉博皱着眉指出了这一点,他完全没看可汗,但却顺手给大汗递过去了他这边的某种带着辛辣气味的香料,察合台沉默地接过香料瓶,在烈焰的映照下往肉块上撒下这些植株种子碾碎的种子,空中飘出郁郁的芬芳。
马格努斯叫了声,他随意坐在铺着猩红毛毡的平台上,宽松的袍子在烈焰下染成暖黄色。
「他只是认同我的观点。」
马格努斯斩钉截铁地说,「而且他并没有顺着我说,他向我指出了我思维上的不足与缺漏,佩图拉博,你在嫉妒我找了个好笔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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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图拉博抬起手,又拍了下他的膝盖,显然有些无奈。
「单就你说的第三个话题,我就能找出二十四处逻辑不严谨的地方,但泽洛还是肯定了你。」
「因为他也是一名灵能者,」
马格努斯挑眉,他接过可汗递给他,烤好的肉串,咬了一口後又咀嚼着说,「灵能并不只能靠着唯物世界的逻辑来论证,因此泽洛知道我的思路是可行的。」
「哈!」
佩图拉博笑了声,可汗也给他递了一串烤好的肉,他看着马格努斯,两位原体看起来像是要用手中的肉串做剑,站起来互相决斗一番。
「又是灵能——马格努斯,但是你必须承认灵能者是少数,帝国是靠着唯物主义逻辑的基石搭建而成。」
「你在拿数量上的庞大否定真正关键的决胜者吗?!佩图拉博!」
马格努斯高声道,「若没有导航员与星语者家族,没有这些灵能者的辛勤劳作,我们父亲的帝国怕不是连太阳星域都走不出去。」
「这只是穿越星际的一种途径,在更古老的年代,辉煌的人类文明并不只依靠着灵能者们,马格努斯,若没有灵能者们,我们的父亲仍然会找到其他方法。」
「但现在你必须承认是灵能者支撑起了帝国,佩图拉博若没有星语者、没有导航员,愚昧的人类连如何联络彼此、穿越银河都做不到!」
佩图拉博盯着马格努斯,某一刻佩图拉博似乎真的会把手中的肉串砸到马格努斯身上o
但他深呼吸了几次,只是有些不服气地开口,「至少目前,你是对的。」
马格努斯发出了胜利者的笑声,他刚想要继续发言以论证他的正确,但可汗忽然捅了捅马格努斯。
马格努斯这才意识到察合台的手已经沉默地伸出有一会儿了,大汗的手停在空中,示意马格努斯把他那侧的酒壶递过来。
佩图拉博咬了口肉串,对马格努斯做出一个呵呵的表情。
「哦!抱歉!」
马格努斯才发觉自己有些太过沉溺於口舌之辩,他急忙把酒壶递给察合台,那是一个
圆润的瓷瓶。
察合台拔出酒塞,浓郁的酒气顿时盈满整个平台,单是嗅到便觉其酒液浓醇,润而不涩。
「不错,好酒。」
可汗由衷赞叹道,「这是什麽酒,马格努斯,你从哪里搞来的?」
马格努斯自豪地笑起来,「我虽然鲜少饮用粮食酿造的酒,察合台,但我知道什麽是好酒,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它,这是我自一个失落的人类文明世界之上发现的一种酒,它的创作者将它命名为【轮回】。」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叫金盏空向月。」
察合台低头为自己斟了一小杯,直接抬头一饮而尽,他低下头,粗壮的手中攥着那个有些袖珍的小碗瓷杯,「不错,不错。」
可汗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次他也给马格努斯与佩图拉博一人斟了一杯。
其实他们带来自己的子嗣跟仆人们,不过现在平台上就三位原体,他们都想着随意些o
「为什麽叫轮回?」
「那个世界之上的人曾坚信自己会死後进入新生的轮回,今生是在为来生的转世积攒功德,因此整个世界都有种浓厚的、对轮回的兴趣,不过这之後他们便灭绝於能源衰竭中。」
「这个世界是在————」
马格努斯抿了口酒,他脑中出现了那个朦胧的高大身影,赤红君主忽然卡顿了一下。
他的记忆出现了空白。
这显然是不应该的,虽然马格努斯平生所涉及的知识浩如烟云,但原体引以为傲的头脑能够确保他精准地忆起每一条知识。
「在朦胧星域。」
马格努斯说,他最後的记忆将这杯酒的原产地定位於此,再详细的区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某种强大、缥缈的力量兀自出现,原体的注意力轻易滑落到了其他地方,忘却了自己刚刚所绞尽脑汁想要回忆起的细节。
「确是好酒。」
可汗说,马格努斯看向他,脑中刚刚所困惑所纠结已然不再重要。
如穹庐浩渺的星空之下,火堆劈啪作响,在即将到来的夜色中照亮三位原体。
察合台举杯到脸旁,他倪着眼看酒杯,面上露出恣意放松的神情,「不过我们的这位兄弟究竟何时到来?我怕我没忍住将这瓶美酒全喝光了。」
「快了!」
马格努斯说,在他的预言中,泽洛会在最後一抹夕阳在天边停留那刻出现在荒凉的草原之上,身披夕阳最後的光辉。
他的话引得佩图拉博一阵低笑,「希望他能够赶上流星雨。」
「这场盛宴在後半夜才开始,无论如何他都能赶过来的。」
马格努斯反驳道。
「兄弟,亚空间航行中,一丝一厘的偏差都会带来少则几日,多则几年的时间误差,这点你该比我更清楚。」
佩图拉博说,他低下眼再度抿了口酒。
「他一定能及时赶到。」
马格努斯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橙黄的日光已经快完全消失了,距离马格努斯预言中的时间非常近。
猩红君王直接放下手中的肉串,他大步站起来,走到观星台边缘,朝着天边远眺。
不知何时,一望无际的天空中生出了一片浓云,恰好遮蔽住人们望向星空的目光。
不过马格努斯知道这些云雾会消散。
他身後,佩图拉博跟察合台起身的声音响起,两人一前一後走到马格努斯身旁,也远眺向天穹。
「不畏浮云遮望眼。」
察合台说,髯边带着酒的韵香,「我这里有改变天气的法术,你需要吗,马格努斯?」
「不需要。」
马格努斯固执地说,他盯着云层。
那一点绚丽的日光正一点点自天边消退,到最後只剩下那一丝丝璀璨的白边镀在平原边缘。
马格努斯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下去。
泽洛出事了?
他想到但就在他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三名原体都听见了那引擎穿过云层的嗡鸣。
泽洛!泽洛来了!
那艘赤铜色涂装的风暴鸟自云层中出现,一只张着大颚的蚂蚁双目空洞,凝视着诸人o
行军血蚁——
察合台想到,什麽样的人会将军团命名为蝼蚁?命名为最渺小、最无荣光的一种昆虫?
在草原之上,苍鹰占据天空,狼群占据大地,鼠兔之辈只能苟全於昏暗无光的地面之上,但饶是鼠与兔也能够在平原上尽情地驰骋,归属於长生天,人们仍对其怀有必要的尊敬之情。
但蚂蚁————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昆虫,没有人在意它们。
他是一个伟大恢弘帝国的皇嗣,一个庞大的军团的主人,却以蝼蚁自居?称呼自己的臣民为蚁群?
察合台并不赞同这种观点,十一军团的军团长似平将他的战士视作低他一等的存在。
但他什麽都没说,只是在马格努斯的欢呼中静静凝视着那架风暴鸟降落到地面。
天边最後一抹光消失了,整个大地沉入昏暗与蛮荒的时代。
无边黑暗中,那个人自风暴鸟中钻出来。
「泽洛!!!」
马格努斯喊道。
泽洛抬起眼,昏暗间,人们看见他神情放松,身着简单的米白色托尔斯泰衫,腰间系着铜红的布腰带,领口、袖口与下摆处用铜红与铁黑刺绣着一些纹路,其穿着仿佛古泰拉之上随处可见的斯拉夫农户。
他那双炯炯有神的浅蓝色双目对上马格努斯那同样璀璨的独目,又在短短一瞬间扫过马格努斯身旁的二人。
泽洛面上的神态顿时变得生动,他露出一个让佩图拉博觉得非常傻的大笑,这并不是说佩图拉博身旁马格努斯的大笑不傻的含义。
下一刻,泽洛很高兴地挥动双手,朝向马格努斯。
「马格努斯!!!好久不见!!!」
「泽洛!!快过来!!!」
马格努斯说,他的手在空中挥舞,顺便做了个佩图拉博与可汗都不理解的手势,但泽洛看懂了他。
泽洛低下头,对着随行的行军血蚁说了几句话,随後朝马格努斯也回了个简单的手势o
马格努斯退後几步,光芒自他周身亮起,赤红君王伸出手,五指张开,仿佛他的手并未在空气之中,而是抵在了某个实打实的透明固体上。
马格努斯开始念动咒语。
另一边,泽洛周身也亮起光泽相似的光芒,泽洛朝虚空伸出手,向前一步。
下一瞬,泽洛抓住了马格努斯的手,他握住了赤红君王的手,站立於高塔之上。
「泽洛!」
马格努斯高兴地喊道,他上前一步,给了灵能短途跃迁过来的泽洛一个热情的拥抱,泽洛身上满是灵能的光辉,被马格努斯一冲,那些灵能顿时化作萤火虫般的光点消散了。
「好久不见,马格努斯,我的确很想念你。」
尤其是在人类之主不让我跟你单独见面的前提下。
泽洛心中补充了後半句,在马格努斯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双目在夜里亮着渗人的光芒o
马格努斯松开手,後退了几步,站到泽洛身旁,颇有些得意地看向面色迥异的察合台跟佩图拉博。
「刚刚那是什麽,马格努斯?」
佩图拉博问道。
「异地配合的灵能短途跃迁,更稳定的同时消耗更小,不会惊动大部分灵能防御体系。」
马格努斯说,洋洋自得,「不过前提是两名施法者的灵能水平近似,当然—你可以看到我刚刚遏制了我的一部分灵能,才让泽洛顺利过来。」
泽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最近的确在努力提升灵能水平,但到头来还得让你配合我,马格努斯。」
这话让两名原体看向刚刚传送过来的泽洛,他们看见一个面部被撕裂的家伙。
这有些————有些怪异,原体鲜少会留下如此重的伤疤,即便他的下巴完全掉下来,他也可以直接癒合。
泽洛眨了眨眼,看上去想要说什麽。
马格努斯明白他的意思,急忙开口。
「这位是第四军团钢铁勇士军团长,佩图拉博。」
还没等马格努斯为佩图拉博吹嘘几句,泽洛便已然上前一步伸出了手,「久仰,我是十一军团军团长泽洛。」
泽洛说,「我此前一直很想亲自见一见你,我的兄长,在我被帝国找回,尚未回归军团的时间里,请原谅我一直在学习你们军团的战报,我十分认可第四军团的战争规则与手段,并将其作为榜样。」
这话让佩图拉博愣住了。
首先,没有几个原体会称呼其他人为兄长,这是自甘低人一等的态度,其次,佩图拉博自然认为他军团的战报十分值得学习,但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直接提出。
但另一方面,佩图拉博心中又生出不满,泽洛说是将他与军团作为榜样,但却在战绩上马上要超越第四军团,在这一重语境下,这话似乎变了味道。
不过正面情绪仍然占据多数,佩图拉博心情复杂。
他下意识看向马格努斯,马格努斯却一副你看,他是好人的表情吧。
佩图拉博伸出手,跟泽洛握了握,泽洛似乎热情又友好。
「无妨,」
佩图拉博说,「我没能想到能够获得一位素未谋面兄弟的认可。」
泽洛笑起来,这让他那露出的牙齿在黑暗中更加显眼,察合台在一旁静静地观察泽洛,他发现泽洛完全没有犬牙,所有牙齿都是平整的,牙齿的数目似乎也不对。
「银河实在是太大了,让亲人间无法团聚,但我想一个人的思想可以通过他的造物传播,即便人与人之间未曾见面,也可以通过他留下的造物触及他的灵魂。」
泽洛真挚地说,他转过眼看了看高塔之上的建筑,眼中映出那些精妙的建筑,「不论是战争还是和平,我想我都被吸引了,这里很优雅————我想它的创造者拥有一个足够丰富的灵魂。」
还没等佩图拉博反应,泽洛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其实为各位准备了礼物,就在我的首席连长那边保管—不过现在看来我做的还是太粗糙了。」
佩图拉博已经不知道如何作答了,他的确被人们称赞,但来自原体的称赞很少,只有马格努斯时常赞美他,可马格努斯也会要求他为他打造一些东西。
一方面,佩图拉博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佩图拉博警惕起来,泽洛如此热络的态度,他想要从自己这里拿走什麽?
还是他待人一向如此?
因此佩图拉博仅仅是露出一个客套的微笑。
「你自己做的礼物?不,怎麽可能会粗糙呢?你是一名原体,泽洛。」
佩图拉博说,泽洛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佩图拉博的观点。
马格努斯又急忙向泽洛介绍察合台。
「这位是第五军团白疤军团长,察合台·可汗。」
泽洛朝可汗也热情地伸出手,大汗回握,简短的握手後察合台主动松了手。
「我也读过白疤的战报,你们像是一阵风,」
泽洛由衷地说,「我其实—好吧,有些时候我总觉得白疤是个洒脱的军团,似乎你们完全不受外界所扰。」
泽洛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很羡慕这一点,无拘无束的苍鹰。」
他这麽对察合台说,一旁的佩图拉博心中却涌现出淡淡的失落,看吧,原来是泽洛一向待人热情,不是单他如此。
察合台哼笑一声,「并非如此,我的兄弟,再强大的鹰也总有需要降落的时刻,跑得再快的马儿也总有需要歇脚的时刻,只是人们只看见马儿在草原尽情驰骋的身姿,而不见其傍晚的休憩。」
「不过我们至少能够做到心无所扰。」
察合台说,他盯着泽洛,泽洛似乎若有所思,马格努斯却高声叹了口气。
「不要再客套了!」
猩红君王说,直接将手搭在泽洛的肩膀上,绕过脖子,「你什麽都好,就是太客气了,泽洛!我还记得你对鲁斯跟莫塔里安都不说重话。」
泽洛转了转眼珠,「因为我认为大家都是亲人,我们之间没什麽矛盾与困难是不能解决的。」
他很认真地说,甚至在外人眼中有着某种孩子的稚气。
「我想融入这个家。」
泽洛直言不讳,佩图拉博瞪大了眼,察合台则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马格努斯看起来想要反驳了,但被察合台打断。
「想加入的前提是这个家庭的确存在。」
可汗说,泽洛困惑地看向他,察合台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追问。
「喝酒察合台说,「走,去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