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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依兰说一个人去踩点,楼明之到底没拦住。
她走之前把楼明之的手机定了五个闹钟,每隔二十分钟响一次,响一次他就得发条消息报平安。“你要是不报,我就当你让人捂嘴拖走了,立马掉头回来救你。”谢依兰把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根,帽檐一压,出门跟一片影子似的贴进巷子里没了。
楼明之坐在宾馆床上,五个闹钟轮着响,响了整整一个半钟头。他发了五条消息,谢依兰回了三条,一条比一条短。“到了。”“有人。”“撤了,回来说。”最后一条把他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又等了二十分钟,门响了,谢依兰闪进来,摘了帽子,头发汗湿了一大片贴在额头上。
“有人先到了。”她把冲锋衣往椅背上一搭,拧开矿泉水灌了半瓶,“仓库后巷那排通风口,正对后门第三个,被人拧开了两根栅栏,跟我上回撬的位置一模一样。但手法不对,我撬完拿胶带把断口缠上了,怕有人看出来。这回那人没缠,就那么大敞着。”
楼明之把地图摊在床上。文昌路旧货市场他白天去转了一圈,前后两条巷子,三个出入口,防空洞底下跟蜘蛛网似的四通八达。谢依兰拿笔在后巷第三个通风口画了个圈。
“我从这个口进去,蹲了差不多四十分钟。里面有人走动,脚步很轻,最多两个人,来回溜达,像在等什么。后来来了第三个人,脚步声重,个子应该不矮,走路外八字,脚跟先着地,跟赵铁柱那种走法不一样。三个人碰头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就听见一句——‘礼拜六晚上别在这儿,换地方’。”
“换地方?”楼明之心里一紧。
“对。然后那三个人就散了,从正门出去的。我从通风口爬出来绕到正门看了一眼,门口那俩保安不见了,换成个卖烤红薯的,推着铁皮炉子在那儿摆摊,大晚上的卖红薯,谁买?”
楼明之把地图上的标记重新理了一遍。赵铁柱改了时间,从礼拜一提前到了礼拜六——不对,他让人传话给老周头说的是礼拜一,现在又说礼拜六晚上别在这儿,说明赵铁柱自己也知道有人盯着他,临时改了主意。卖烤红薯那个多半是买卡特的人,两边都在抢时间。
“韩德胜那边呢?”谢依兰问。
“我让方如海派人盯着了。分局虽然给我打了招呼让我‘注意影响’,但方如海说老韩头那边他私下安排了两个辅警,就在楼下棋牌室打牌,有事三分钟能上去。”
谢依兰点头,拿笔在地图上画了个箭头:“明天礼拜五,咱们得把韩德胜挪个地方。他住那儿不安全了,赵铁柱知道他的地址,许又开的人也知道,万一两边哪边先动手,韩德胜就是第一个被灭口的。账本我们已经拍了照,但人证得活着才有用。”
“挪哪儿?”
“我师叔当年在镇江留了个落脚点,就在金山寺后头一个民居,房东是个老太太,信佛,人特别实在。我前天去看过,老太太说二楼那间房一直空着,租给谁都行,一个月三百块。”
“三百块?这年头还有三百块一个月的房?”
“老太太不差钱,儿女都在国外,她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闷得慌,就想找个说话的人。我答应她住进去之后每礼拜陪她念两回经,她乐得直说不要钱了。我说钱得给,不给不成,她才收三百。”
楼明之笑了一声:“你倒会办事。”
“别夸,先干活。明天上午你去找韩德胜,就说有人要上门查水表,让他收拾东西跟你走。他要是磨叽,你就说赵铁柱礼拜六要跑,他再不配合,以后就没机会当面跟赵铁柱对质了。”
礼拜五上午,楼明之去接韩德胜。老头比他预想的配合,一听要挪地方,二话没说就开始打包。打包的方式很特别——所有东西都不要,就揣了那副胶布缠腿的圆框眼镜、一个半导体收音机、还有床头柜里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摞黑白照片和两封信。
“这些带上就行,别的都是身外之物。”韩德胜把布包往怀里一揣,“走吧。”
谢依兰在楼下等着,叫了辆网约车。路上韩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回,忽然说:“后面那辆灰色面包车,从小区门口一直跟着呢。”
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灰色五菱宏光,车窗贴了黑膜,看不见里头的人,但车速控制得跟网约车一模一样,网约车慢它慢,网约车快它快。
“坐稳了。”楼明之跟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转,然后马上再右转,绕一圈回原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你们这是拍电影呢?”
“差不多。油钱我多给五十。”
司机二话不说,路口一个急右转,轮胎蹭着马路牙子嘎了一声,紧接着第二个右转,直接拐进一条单行道逆行了几十米。面包车被甩了一个红绿灯,等它绕回来,网约车已经钻进了金山寺后头那条窄巷子,司机靠边一停,三人下车,韩德胜被谢依兰一拽胳膊,脚不沾地地进了老太太家院门。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来了人,笑得满脸褶子:“小谢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韩大哥?来来来,屋里坐,我刚蒸了素包子,萝卜粉丝馅的。”
韩德胜被按在客厅沙发里塞了俩包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楼明之已经把周围地形踩了一遍。老太太家院子后头有条小门直通寺里,寺里白天游客多,混进去再从前门出来谁也不知道。实在不行还有一招——老太太邻居是开茶馆的,茶馆有个地下室,当年防空洞改的,铁门一关谁也进不来。
“条件有限,委屈你几天。”楼明之跟韩德胜说。
韩德胜啃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委屈啥,这包子比我那咸菜粥好吃多了。”
礼拜六白天,楼明之让谢依兰去旧货市场正门那条街蹲着,看那卖烤红薯的出不出摊。谢依兰去了一个钟头回来说出摊了,但换人了,原来那个中年男的换成一个年轻女的,二十出头,扎马尾,红薯烤得半生不熟,一看就不是正经做生意的。
“买卡特的人换班了。”楼明之在宾馆房间里来回踱步,“赵铁柱改礼拜六,买卡特也跟着调,两边都在抢。今晚咱们怎么弄?”
“你听我说。”谢依兰把冲锋衣往身上一套,从兜里掏出个小塑料盒,打开是一排银针,“我师叔教我的点穴手法,用在活人身上得拿捏分寸,差半寸就点不出效果。但点人之前得先近身,赵铁柱那帮人手里有枪,近身之前得先让他们乱。”
“怎么乱?”
“你记得仓库里那几箱东西吗?老周头说赵铁柱下礼拜一来搬货,现在改礼拜六了。他今晚来肯定带人带车,货从后门巷子往外搬,巷子窄,车进不来,他得拿手推车一箱一箱往外倒。倒货的时候他手底下的人全在搬东西,注意力分散,咱们这时候从通风口摸进去,在里头给他来个突然袭击。”
“不行。”楼明之摇头,“通风口进去动静太大,万一他们在里头留了人看着,咱们一冒头就被堵住了。得从正面进。”
“正面那俩保安——”
“保安晚上撤了,换成卖烤红薯的,说明许又开那边也在等赵铁柱。咱们就利用这个——让老周头今晚别在仓库里睡,找个理由把保安支走。你跟老周头说,市场管理处今晚查消防,让他把正门钥匙交出来。”
谢依兰想了想:“老周头胆小,一听查消防肯定慌。”
“对。他一慌,咱就好办事。你负责搞定老周头拿钥匙,我负责摸进去看赵铁柱到底几点到。方如海那边我让他跟分局打了招呼,今晚增派两组巡逻车在文昌路附近转悠,就说是‘治安清查’,不直接进场子,在外围堵着。赵铁柱要是跑出来,巡逻车一拦一个准。”
“那买卡特的人呢?”
楼明之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两遍:“买卡特说‘东西我会送上门’。我琢磨了一晚上这句话——他说的是‘东西’,不是‘证据’也不是‘账本’,是东西。他手里有什么东西是咱们缺的?”
“枪?”谢依兰脱口而出。
“对。赵铁柱手里有枪,咱们手里没枪。买卡特要是把许又开手里那两箱东西截了,或者把赵铁柱的枪缴了,咱们办事就少一份风险。”
“可他凭什么帮咱们?”
“他不帮咱们,他帮他自己。”楼明之把纸条收回去,“买卡特要的是许又开的命,咱们要的是许又开伏法。这两件事在今晚不冲突。但如果赵铁柱今晚跑了,买卡特手里的线索就断了,他比咱们还急。”
天擦黑的时候,谢依兰去找老周头。老头正蹲在自家门口拿煤球炉子烧水,听谢依兰说市场管理处今晚要查消防,吓得直搓手:“那怎么办?我那仓库里电线拉得乱,查出来要罚款的。”
“周叔,您回去把电闸拉了,就说线路检修,明早再开。钥匙给我,我帮您看着门,查消防的来了我应付。”
老周头把钥匙交出来的时候千恩万谢,谢依兰转头就把钥匙给了楼明之。楼明之晚上九点摸到旧货市场正门,拿钥匙开了锁,闪进去把门从里头反锁了。
仓库区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幽幽地亮着。他蹲在七号仓库对过那排纸箱后头,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后门方向传来手推车轱辘碾水泥地的声音,嘎吱嘎吱响,听着就烦人。赵铁柱来了,带了四个人,一人一辆手推车,往仓库里推。
“快点快点,装车装车,别磨蹭。”赵铁柱的声音比楼明之想的细,有点女人嗓,说话的时候带着痰音,“把靠墙那排箱子全搬上去,一个别落下。”
四个人开始搬箱子。楼明之贴着墙根慢慢挪,挪到仓库侧面的一个凹角里,正好能看见赵铁柱。这人秃顶,穿一件黑夹克,左胳膊上果然有疤,撸着袖子干活,搬箱子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老周头死哪去了?门口也没人看着,明天开了他。”
搬了十几箱,赵铁柱忽然停下来,拿手电往仓库深处照了一圈:“等等,那几箱‘Q-S’开头的怎么没了?”
“上礼拜韩秘书搬走两箱,您忘了?”
“我说的是剩下那几箱!016到018,那三箱呢?”
四个人面面相觑。楼明之也愣了一下——他上回来那三箱还在墙角堆着,现在墙角空了。
赵铁柱脸色变了:“有人来过。操,快搬,别管那三箱了,先把剩下的全推车上,快走快走!”
楼明之正要动手,仓库后门口忽然闪进来一个人影。那人从后门大摇大摆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黑布袋子,往地上一搁,拿脚踩住袋口,嘴里说了句:“赵叔,别忙了,东西在我这儿。”
买卡特。
赵铁柱四个人全僵住了。赵铁柱慢慢转过身,手往腰后摸,买卡特把黑布袋往上一提,哗啦一声,三箱“Q-S”的档案袋和铁皮盒子全从袋子里倒出来,散了一地。
“你找这个?”买卡特拿脚尖点了点那堆东西,“我帮你收好了,省得你到处乱翻。”
赵铁柱手在腰后停住了。楼明之从凹角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买卡特——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压着,像从来不拿正眼看人。穿一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烫伤疤。
“买卡特。”赵铁柱嗓子发紧,“你他妈跑这儿来干什么?”
“来拿枪。”买卡特说得很轻松,像在菜市场问土豆多少钱一斤,“你身上那把,还有仓库里藏的那把。两把全给我,我今晚放你走。”
赵铁柱吞了口唾沫:“我要是不给呢?”
“那你今晚走不了。”买卡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翻了两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收据,“二〇〇三年八月十七号,你从青霜实业账上提了四十万现金,经手人签的是你的名。韩德胜那本小账上记得清清楚楚。这钱你拿了多少?五万?八万?”
赵铁柱不吭声。
“你拿了八万。剩下三十二万给了许又开,许又开又拿其中的二十万打发了我妈。”买卡特把收据塞回盒子,把盒子盖好,码回那堆东西里,“我今天不跟你算这八万的账,我只要你手里的枪。你给了,我走。你不给,我今晚就在这儿陪你耗到天亮,看谁先撑不住。”
赵铁柱手从腰后抽出来了,空着手。他喘了几口粗气,忽然笑了:“买卡特,你找你爹的死因找了二十年,结果就找到我头上来了?我告诉你,你爹不是我杀的,你爹是许又开亲手捅的。你找许又开去。”
“许又开我自然会找。你先给枪。”
赵铁柱磨蹭了两秒,从后腰把枪摸出来了。楼明之在暗处看得真切——一把黑星手枪,拿黑胶布在握把上缠了两圈。赵铁柱把枪搁在地上踢给买卡特,买卡特弯腰捡起来别到自己后腰上,又冲赵铁柱扬了扬下巴:“还有一把。”
“没了。”
“你放在仓库夹墙里那把。我上礼拜来踩点的时候就找着了。”
赵铁柱脸垮了,骂骂咧咧走到仓库最里头那面墙跟前,拿拳头敲了两下,一块水泥砖松动了,他抽出来,从里头摸出第二把枪,比头一把小一号,银白色的,看着挺秀气。买卡特接过去,退下弹匣看了一眼,重新上膛别好。
“行了,你走吧。箱子里的东西我替你保管,回头有用。”
赵铁柱带着四个人连手推车都没要,撒腿从后门跑了。买卡特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档案袋一个一个码回箱子里,码完了冲楼明之藏身的凹角方向说了句:“出来吧,蹲那儿半天了,腿不麻?”
楼明之从凹角里走出来。买卡特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你那个搭档呢?那个会轻功的。”
“外面等着。”
“叫她进来吧,我有话跟你们俩一块说。”
楼明之掏出手机给谢依兰发了条消息。两分钟后谢依兰从正门进来,看见买卡特蹲在一堆档案袋中间码箱子,愣了一下。
“坐。”买卡特拍了拍身边的箱子,自己先坐下了,从兜里摸出两根棒棒糖——跟谢依兰昨天买的一个牌子——“给你俩的,我看你俩都爱吃这个。”
谢依兰没接,楼明之也没接。买卡特自己剥了一根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赵铁柱跑了,我故意的。他今晚跑去找许又开报信,许又开就知道仓库被抄了,账本在我手里。他要么今晚动手抢回去,要么连夜跑路。不管哪条路,他都得露头。”
“你跟他做了二十年对,就为了今晚?”楼明之问。
“二十年对做下来,我太了解他了。许又开这人,胆子大,心细,但有一个毛病——遇事先保自己。他听说赵铁柱跑了、账本被抄了,第一反应肯定是收拾东西跑路,他不会去救赵铁柱,他连自己老婆孩子都能扔下的人,会在乎赵铁柱?”
“他跑之前会先杀韩德胜。”楼明之说。
“所以我让赵铁柱回去报信了。许又开听说韩德胜还活着,肯定会派人去三茅宫新村堵人。我提前在那边安排了人,他派去的人一到,我的人就跟上。许又开派谁去,那条线就暴露谁。”买卡特拿棒棒糖棍儿指了指那几箱东西,“这些都给你。我只要许又开的人头。”
“许又开的人头得由法律来摘。”楼明之说。
买卡特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干涩:“楼队长,你革职了,现在连警察都不是。法律?法律在镇江这地面上听谁的,你比我清楚。”
谢依兰忽然开口:“买卡特,你爹周大勇的抚恤金,韩德胜说退回来了,在账上挂着。那二十万你妈没要。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买卡特的棒棒糖停在嘴边,停了好几秒才塞回嘴里:“知道。”
“那你二十年前就知道你爹是死在许又开手里?”
“我知道。”买卡特嚼碎糖块咽下去,“但我不知道韩德胜记了小账,更不知道赵铁柱留了底。今晚要不是你们先摸到韩德胜,我还在赵铁柱身上瞎转悠呢。”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行了,话说完。赵铁柱这会儿应该到许又开那儿了,最多再过半个钟头,许又开就会派人去三茅宫新村。我的人在那边等着,你们的人要是也在,最好打个招呼,别自己人打自己人。”
楼明之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发了条消息。方如海回得极快:“知道了。韩德胜楼下棋牌室那俩辅警我撤了,换成我的人,穿便衣,在车里蹲着。买卡特的人要是去了,我认得出就放,认不出就打,你让他的人亮个标记。”
买卡特听完楼明之转述,从兜里摸出个小手电,冲楼明之晃了三下——短长短:“我的人看见这个就知道是自己人。但有个条件——许又开落网之前,你们得让我跟他见一面。”
“见面可以。动手不行。”
“行。我不动手,我就跟他说句话。”
“什么话?”
买卡特把棒棒糖棍儿往地上一扔:“我爹死之前跟许又开说了一句‘放过我儿子’。许又开答应了,然后把我妈和我赶出镇江。我今晚要当面问问他,这句话他记不记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