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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二十。
陈知远提前到了实验楼。
这地方他之前来过一次，算不上陌生。
刚进门，迎面就碰见宋尧抱着电脑往里走。
两人对视一眼。
宋尧率先打招呼，“哟，科研吉祥物来了。”
陈知远脚步一停，“宋师兄，这称号还没过去？”
“过不去了。”
宋尧一本正经。
“上次你来一趟，我们折腾那么久的设备立马老实。”
“这次组会刚好又卡着问题。”
他说着看了陈知远一眼。
“我现在对你期待很高。”
陈知远乐了，“那你最好降低一点。”
“为什么？”
“我今天就是来听课的。”
“……”
宋尧摇摇头，“你这种人说自己来听课，我不太信。”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博士生，研究生，还有两个年轻老师。
陈知远一进门，几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有人明显认识他。
甚至有人下意识往他腿上看了一眼。
陈知远已经对这种目光形成条件反射了。
“别看了。”
那人一愣。
周围人都笑了。
陈知远拉开椅子坐下，“跟你们一样，两条腿。”
“……”
会议室顿时轻松不少。
有人忍不住说道：
“主要昨天还在新闻上看到你，今天突然坐一屋开组会，有点没切过来。”
“那就赶紧切。”
许振华正好从门外进来，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放。
“进这个门，先聊物理。”
他说着，看了陈知远一眼。
“第一次来，今天你就听，听懂多少算多少。”
“听不懂的记下来，回去自己补，别急着表现。”
陈知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许振华坐下。
“开始吧。”
……
今天汇报的是宋尧。
还是之前那套高精度光学测量平台。
上次线路耦合的问题解决以后，系统稳定了不少。
但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某个频段的噪声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算特别大，却一直存在。
一遍遍改，一遍遍测，结果都差不多。
前面十几分钟，陈知远基本没说话。
有些东西他能听懂。
有些地方明显涉及自己还没系统接触过的内容。
他就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会就补。
昨天刚考完，他现在对这种感觉已经适应了。
直到宋尧开始放实验数据。
陈知远手里的笔慢慢停下来。
主通道，参考通道，归一化处理，几张曲线来回切换。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翻了翻前面记下来的东西。
总觉得哪里不太顺。
宋尧还在讲。
“温控我们重新查过，机械振动也排了。”
“激光功率这边稳定度没发现异常，探测器本身昨天也换过一组。”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
“目前就剩两种可能，要么还有我们没找到的环境噪声，要么模型本身有问题。”
许振华点点头，“先讨论一下吧。”
会议室里很快有人开口。
有人觉得还是环境问题。
有人觉得可能是探测器。
也有人提出再做一组不同温度下的重复实验。
陈知远一直没说话。
宋尧讨论了几分钟，忽然看见他还盯着屏幕。
“知远。”
“嗯？”
“你不是来听的吗？”
“对啊。”
“那你皱什么眉？”
陈知远抬手摸了下眉心，“有吗？”
“有。”
“……”
他又看了眼屏幕，“我问个问题。”
宋尧点头，“问。”
陈知远指了下两条曲线。
“主通道和参考通道，前面的稳定控制是分开的？”
宋尧愣了一下，“光路分开。”
“我不是问光路。”陈知远摇头，“控制呢？功率反馈。”
宋尧动作停了停，“共用一套。”
陈知远看着他。
“那你们后面为什么按两个独立噪声处理？”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一点。
宋尧没马上回答。
旁边一个博士生先开口，“相关性之前测过，不高。”
陈知远点点头，“整体不高，但你们现在卡的是这个频段。”
他伸手点了一下屏幕，“这里呢？”
那人没说话。
宋尧已经转身去翻原始数据。
“等会儿。”
几分钟后，两组还没做归一化的数据被重新调出来。
陈知远凑近看了看，“往这里放大。”
宋尧照做。
“再往前一点。”
屏幕上。
两条原本看着没什么关系的曲线，在某几个位置同时发生了很轻微的漂移。
幅度不一样，但节奏很像。
宋尧盯着屏幕，表情慢慢变了。
“还真有。”
旁边几个人也靠了过来。
“算一下，别用之前那套，直接看这段。”
有人立刻开始重新处理。
会议室里一下没人聊天了。
几分钟后，新的结果出来。
原本那块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噪声地板，往下掉了一截。
宋尧盯着新图，半天没说话，然后转头看陈知远。
“你第一次听这个项目吧？”
“对。”
“以前做过这种分析？”
“没有。”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知远想了想。
“就觉得你们把两个本来有关的东西，当成没关系了。”
“……”
宋尧沉默。
旁边一个研究生没忍住笑。
“师兄，你这个表情像被大一新生上课了。”
“闭嘴。”
会议室里又笑起来。
……
许振华一直没怎么说话。
等大家安静下来才问：
“现在呢？”
宋尧重新看向数据，“这部分确实解释通了。”
他顿了顿。
“但还剩一点。”
屏幕上，噪声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明显下降。
陈知远也看见了，“那不挺好？”
宋尧转头，“哪里好？”
“至少排掉一块。”陈知远往椅背上一靠，“剩下那个才是真问题。”
宋尧看了他几秒，忽然笑道：
“行，你这话还挺像那么回事。”
“什么叫像？”
“你才第一次来组会。”
“……”
……
后面的讨论继续。
陈知远没再突然冒出什么惊天发现。
剩下那部分噪声从哪来，他也不知道。
甚至有几段讨论，他听得明显吃力。
但这反而让他越来越有兴趣。
因为这里没人知道答案。
包括许振华，包括宋尧，包括在场所有人。
大家只能一点一点试。
这种感觉和考试完全不一样。
……
组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
其他人陆续收东西。
陈知远也准备走。
许振华却叫住他，“等会儿。”
“怎么了？”
许振华拿起一张纸，随手写了几个东西，递过去。
陈知远低头看了一眼。
随机过程，信号处理，噪声分析，还有几篇论文。
“今天你能看出问题，有一部分是直觉。”
许振华看着他。
“但科研不能永远跟别人说‘我感觉这里不对’。”
“你得把这个感觉，变成别人也能看懂的东西。”
陈知远点头。
“懂，能证明，能复现，能让别人照着你写的东西再做一遍。”
许振华敲了敲那张纸。
“把这些补了，以后再碰到类似问题，你说话就能更硬一点。”
陈知远把纸折好，“多久？”
许振华动作一停，看了他两秒。
“我本来想说两周。”
“现在呢？”
“现在不敢说。”
旁边还没走的宋尧笑出了声，“许老师学聪明了。”
许振华没理他。
“你自己看，别影响别的安排就行。”
“好。”
……
宋尧拿着手机走过来，“学弟，来，加个微信。”
陈知远看他，“干嘛？”
“拉你进群。”
“什么群？”
“项目组。”
陈知远一愣，“我不是旁听的嘛？”
宋尧看着他，“旁听能把我们一个默认假设听没了？”
“……”
“来。”
陈知远把二维码调出来。
很快，手机震了一下。
【你已加入“高精度光学测量项目组”】
下一秒，群里就有人发消息。
【欢迎科研吉祥物。】
紧接着又一个。
【欢迎9.27。】
陈知远：“……”
他抬头看向宋尧，“能不能管管？”
宋尧憋着笑，“群聊自由。”
“……”
……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陈知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灯。
今天没有世界纪录，没有几万人欢呼，也没有镜头追着他。
甚至那个剩下的问题到现在都没人知道答案。
可他心情反而不错。
9.27已经跑完了，纪录也已经挂在那里。
再往后什么时候跑，他都不急。
但实验室里那个还没解决的问题，陈知远现在倒真有点想知道。
他低头看了眼许振华刚刚写给自己的那张纸，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新的东西，可以开始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