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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十六,你……威风啊。”
狐狸精一见来人,方才那股泼劲儿登时泄了个干净。
它慌忙从猪背上出溜下来,弓着腰,尾巴夹紧,脸上堆出十二分的谄媚:
“哎哟,原来是总钻风大人!您瞧我这张嘴,跟那扁毛畜生一般见识做什么,冲撞了您,该死该死!”
说着抬手虚虚扇了自己两个嘴巴。
狼妖背着两只前爪,眼皮半耷拉着,冷笑一声:
“你们两个还晓得回来?我还以为你们死外边儿了,正琢磨着下山给你们买几刀纸烧呢。”
望楼上的喜鹊闻言,拿翅膀捂着嘴,嘎嘎笑出了声。
狐狸精脸色一僵,随即哭丧着脸道:
“总钻风明鉴!真不是小的有意拖延,实在是回来的路上撞见个不开眼的道士,缠了我俩许久……”
它说着两腿一弯,差点没跪下去:
“若不是我与这俺兄弟跑得快,此番怕是已经被那人打杀了!”
狼妖听了这话,脸色微变,黄眼珠子眯了眯:
“此话当真?”
“小的哪敢有半句虚言?”
狐狸精信誓旦旦,指天画地:
“那道士凶得很,身高八尺,面如锅底,使一柄桃木剑,生生追了我俩半个月啊!”
狼妖“哼”了一声,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那让你们取的东西呢?”
它说着往两妖周身一扫,见猪背上除了狐狸精和一卷破布,再无别物,嘴角立刻便往下一压,那双黄眼珠子里的光愈发冷了。
“东西呢?”
狐狸精连声道:“拿到了拿到了!不过……不是肉球。”
它说着从猪背上取下那卷布条,一层层打开,露出里头那柄灰扑扑的长剑,双手捧到狼妖面前:
“钻风容禀。小的们打开棺材一看,里头哪还有什么肉球?只剩下这柄剑,那肉球想来是化了,变成了这把剑。”
狼妖接过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剑身灰扑扑的,肉纹暗布,剑格处一颗眼珠子活灵活现,盯得它心头一跳。
狼妖眉头拧得更紧,方才那点怀疑却松动了七八分。
它掂了掂剑,又扫了狐狸精一眼:
“若真如此,倒也算你们把事办成了。走吧,随我去见大王。”
谁知狐妖听了这话,顿时失声道:
“大王!哪位大王?”
狼妖见它这模样,不由得皱起眉头:
“旱岐大王。怎的?巡风大人公务繁忙,没空见么?”
狐狸精反应过来,连道不敢,只说猪妖憨傻,怕说蠢话冲撞了大王,想自己一个人去。
狼妖冷哼一声,倒也没有驳斥,转身便进了寨中。
寨内巷道纵横,全是兽皮与骨架搭成的棚子,大大小小的妖物三五成群,有狼有豺,有獾有鼬……
还有些瞧不出原形的喽啰,见了狼妖纷纷躬身让路。
狼妖在前头走,狐狸精缩着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寨子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得多。
巷道两旁的棚子层层叠叠往上摞,有拿兽皮缝的,有拿肋骨搭的,还有几间干脆就是掏空了的大树桩子,树皮都没剥。
道旁蹲着些小妖,模样千奇百怪。
有豺狗模样的,有黄鼠狼模样的,还有几只半化形的,露着人身兽头,正拿石头片子刮骨头上的肉丝。
狼妖走过去,那些小妖纷纷起身让路。
有叫“都尉”的,有称“总钻风”的,狼妖只从鼻子里哼一声,脚步不停。
又走了一程,迎面来了一头虎妖,肩宽腰细,穿一件短打皮甲,腰间别着两柄弯刀。
狼妖见了它,脚步一顿,微微颔首:
“虎先锋。”
虎妖“嗯”了一声,铜铃大的眼珠子扫过狼妖身后的狐狸精,目光停了一瞬。
狐狸精连忙弓腰堆笑:
“先锋近来可好?小的瞧先锋顶上祥云,周身瑞气,比先前更威风了。”
虎妖没搭理它,只朝狼妖抬了抬下巴:
“大王在里头等着呢。”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一条丈许长的青蛇从道旁树上垂下来,蛇尾勾着枝桠,上半身悬在半空,吐着信子。
蛇头上顶着个歪歪扭扭的冠子,拿细藤编的,算是化形化了一半。
狼妖又停了停:“蛇统领。”
青蛇嘶嘶笑了两声,拿蛇尾尖儿指了指狼妖手里的剑:
“总钻风,这是打哪儿淘换来的宝贝?借我耍两天?”
“这是军师要的东西……”
青蛇听罢,信子一缩,身子一摆,眨眼便缩回树上去了。
狐妖跟在后头,心里头那个羡慕啊。
想当年它一头扎进这山里,从采药童子干起,漫山遍野地给上头挖灵草、刨宝药,爪子磨得见了骨头。
后来又当传令妖使,腿都跑细了两圈。
熬了这么些年,才终于混上个巡风小校。
就这还是靠着它狐狸的身份,才在总钻风跟前讨了个巧。
要知道巡风小校往上,是总钻风,也就是眼前这头灰狼。
总钻风再往上,是先锋官。
虎先锋便是这一档的。
先锋官上头还有妖将、统领,平日里难得见着一面。
再往上是军师,真君身边儿那个道士,姓什么叫什么没几个知道,都只管叫军师。
至于一山之主狐澜真君,那是天边的云彩,狐十六进山这些年,只远远瞧过几回真君的尾巴毛儿。
狐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真君多半还在睡着,那这旱岐大王来做什么?
旱岐大王是辅弼妖王,是真君身边的铁杆拥趸,平日里镇守别峰别洞,没事不往总山来。
真君还特意派过小妖出去给旱岐大王搜罗香火,想把它往正神的路子上推。
这么个身份的大王,今儿怎么突然跑这里来了?
它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便凑到狼妖身后半步,旁敲侧击道:
“总钻风大人,今儿个山里是有什么大事?连大王都亲自来了……”
狼妖头也不回:“大王来见军师,商谈要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狐妖连声称是,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村里那点破事露馅了?
不能吧,那村子离这儿千八百里地,朝廷的人都还没查明白呢。
正犯嘀咕,前头豁然开朗。
一座大殿横在眼前,依着山壁凿出来的,檐角拿整根兽骨弯成,骨节处还挂着干枯的藤萝。
殿门大敞,里头灯火通明,照得外头的石阶都泛着油光。
狐妖缩着脖子跟进去,偷眼一瞅,心里头又是一哆嗦。
靠墙一排石案,案上摆着杯盏碗碟,有陶的,有铜的,还有几件像模像样的青瓷,也不知打哪儿抢来的。
案后坐着几个陪客,都是山里有头有脸的妖怪。
除此之外,厅堂角落还蹲着的一群凡人。
有老有少,衣衫褴褛,被一根长绳串成一串,拴在柱子上。
有的吓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大王饶命”。
有的已经面如死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连抖都不抖了。
还有个半大的孩子趴在个妇人怀里,偷偷拿眼瞟殿上那些妖怪,被妇人发现,一把捂住眼睛。
狐妖咽了口唾沫,跟着狼妖往厅堂深处走。
除此之外,厅堂之中还有些其他东西。
角落里搁着两口大瓮,一口里头泡着些黑乎乎的药材,另一口煮着妖怪和人肉……狐狸精没敢细看。
而在最前头一张宽大的石案后头,盘着个庞然巨物。
正是旱岐大王,一头肥遗。
身子粗得像口井,背上生着两对短小的肉翅,身子底下伸出四只胖乎乎的脚爪子,每个趾头都圆鼓鼓的。
蛇头搁在一摞软垫上,脑袋顶上的两只短角刚冒了尖儿,跟两颗黑豆也似。
它面前摆着几张石案拼成的大桌,上头堆着半扇烤猪、一盆带毛的炖鸡、几篓子人肉,旁边还有几坛酒,泥封都已拍开。
可肥遗却偏不去动那些正经吃食,只拿尾巴去戳角落里的一个的妇人。
“你,唱个曲儿来听听。”
那妇人满脸是泪,嘴唇抖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走调的乡间小调。
可那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仅唱了半句便噎住了,随后便捂着嘴呜呜地哭起来。
旱岐大王歪了歪脑袋,蛇信子吐了吐:
“不好听。待会儿第一个吃你。”
说着尾巴尖儿又指向旁边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片子。
那丫头早已吓得不会说话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拿牙咬着下嘴唇,咬得血都渗出来了。
“这个也不行,是个哑巴。”
旱岐大王啧了一声,扭头冲旁边一头豺妖道:
“你方才说你会逗乐子,你来逗逗。”
那豺妖嘿嘿一咧嘴,颠颠地凑到丫头跟前,拿爪子在她脸上刮了一下:
“哭什么?来来来,给爷爷笑一个。你不笑,爷爷可要挠你痒痒了。”
说着当真拿爪尖去戳她腋窝,丫头缩着身子躲,尖叫着哭得更凶了。
殿里一群妖怪却笑了起来。
旱岐大王也乐了,翅膀扑棱两下,尾巴一卷,从石案上卷起半扇烤猪,甩到豺妖面前:
“赏你的。”
豺妖扑上去就啃,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拿油乎乎的爪子指了指肥遗桌上的人肉篓子:
“大王,您方才说那肉柴得很,嚼不动,不如赏给小的回去磨牙?”
肥遗乐呵呵地盯着它看,随后点点头道:
“自己拿,想要多少拿多少。”
豺妖一听这话,尾巴摇得风车也似,嘴里“谢大王赏”喊得又脆又响,弓着腰便往那篓子跟前凑。
它把爪子往篓子里一探,揪住里面半截人肉便往上提溜。
可谁知才刚提到一半,旱岐大王便将脑袋一伸,蛇嘴张得比豺妖整个身子还大,上下颚一合。
“咔嚓”一声脆响,连人带爪一并嚼了进去。
豺妖半截身子还在外头,两条后腿蹬了两蹬,尾巴绷得笔直,转眼便没了动静。
殿里笑声戛然而止。
旱岐大王慢条斯理地合拢嘴,喉头鼓了鼓,蛇信子伸出来在唇边转了一圈。
它咂了咂嘴,又拿前爪尖儿剔了剔牙缝,吐出一小块楔子似的骨头片儿来。
蛇眼眯着,懒洋洋道:
“你这肉也好不到哪儿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