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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浩梗着脖子，抬手还要去扒拉孙亚萍按在门把上的手腕。
“你们医院还带扣人的？我说了我不看病，你们这是限制人身自由！”
身侧的孟琴双手拽住他的卫衣袖口，往后拖了半步。
她挂号前在妇科导诊台听到的议论，这会儿全在脑子里翻腾。
导诊护士当时明说了，今天坐诊的林大夫那是拿过全省好多大赛头名的青年专家，每天只有五个号，一号难求。
这么年轻的专家，犯得着为一个普通门诊号跟他们赌气？
孟琴眼眶发红，“子浩你少说两句！先听大夫的，去看一眼！”
周子浩被女友拽得身子一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脚步却没再往前迈。
孙亚萍横在门前，手里的金属记事板抵在胸口，半步不退。
“老实坐回去！真出了这扇门倒在走廊里，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诊桌后，林易左手按在免提键上，对着话筒清晰报出病况。
“中医妇科213诊室，青年男性，久站黑矇伴活动后胸闷，脉见结代，怀疑左心室流出道病变，请大夫带听诊器来一趟。”
稍许，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在电话那头响起。
“左室流出道？稍等，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忙音在诊室里响了三声。
林易按下复位键，指了指桌前的圆木凳。
“坐下。深呼吸，放慢呼吸频率，别激动。”
孙亚萍走上前，一把按住周子浩的肩膀，顺势把他往圆凳方向推了推。
“没听见电话里是谁的声音？心内科大主任张诚亲自过来！平时你们挂他一个特需号得排队半个月，赶紧给我坐好！”
周子浩被按在圆木凳上，屁股只沾了半边凳面。
他扯了扯领口，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诊室木门，嘴角往下撇了撇。
孟琴站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上，示意他放轻松。
诊室里安静下来。
五分钟后，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铜门把往下压动，诊室门被一把推开。
心内科主任张诚快步走入，白大褂下摆随着步子抖动。
他头顶发量稀疏，眼袋深重，脖子上挂着一副深蓝色的双腔听诊器，手里还夹着两张刚打印出来的心电图纸。
进门后，他的视线迅速扫过诊室内的四个人。
“林大夫，哪位病号？”
林易抬手指向圆凳上满脸别扭的周子浩。
“他。二十四岁，自述在走廊装晕，但切脉发现脉率有间歇停跳，呈典型结代脉。追问病史有劳力性气促及高强度工作后黑矇耳鸣，左寸脉细弦软而重按空虚，得排查一下左室流出道。”
张诚把心电图纸卷起来塞进白大褂口袋，大步走到圆凳旁。
周子浩迎着这位秃顶老主任严厉的视线，脖子往后缩了缩，嘴上还在硬撑。
“张主任，我真没事，平时身体好得很，上个月公司组织年度体检，心电图和抽血指标全都正常，从没查出过毛病。”
张诚看都没看他的脸，伸手拉过旁边的一把靠背椅，直接坐在周子浩正对面。
“解开卫衣拉链，坐直，少说话。”
他语气干脆，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周子浩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再顶嘴，低头捏住拉链头往下拉到底，又把里面的黑色打底衫往上撩到了锁骨下方。
张诚抬起双手，将听诊器耳件塞进耳朵，右手捏住圆形的金属听头，在自己白大褂袖口上擦了一下，搁在手心略微温热后，直接按在周子浩胸骨左缘第三、四肋间。
诊室里再次静了下来。
孙亚萍站在门边，连翻动病历夹的动作都停了。
孟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诚的脸。
金属听头贴上胸壁的瞬间，张诚原本微垂的眼睑猛地抬起。
听诊器传音管里，每一次心室收缩，都伴随着一阵粗糙，高调的吹风样喷射性杂音。
声音刺耳，如同高压水流强行挤过狭窄的阀门管道。
杂音强度直接达到了3/6级以上。
张诚眉宇间的神色迅速沉了下来，额头上的抬头纹挤成了三道深沟。
常规体检的静息心电图只有十秒钟，患者平躺时回心血量充足，流出道压差小，确实容易漏诊。
但刚才这小子在走廊站了几个小时，又在诊室里大吵大闹，交感神经兴奋加上下肢血液淤积，心脏的真实病变全暴露在了听诊器下。
张诚手腕发力，按住听头，目光盯着周子浩的眼睛，快速给出指令。
“深吸一口气，闭紧嘴巴鼻子，肚子往下用力鼓，做排便发力的动作。”
这是临床心脏查体中经典的瓦氏动作。
通过增加胸腔内压，减少静脉回心血量，让左心室的容积人为缩小。
周子浩看着张诚凝重的神色，后背发凉，老老实实吸了一大口气，闭紧嘴唇，腹部猛地往下鼓劲。
三秒钟后。
听诊器里那阵粗糙的收缩期喷射样杂音，音调骤然拔高，响度翻倍！
由于左心室容积减小，肥厚的室间隔与二尖瓣前叶贴得更近，流出道梗阻在瞬间加重。
张诚手指微动，将听头往心尖部挪了半寸，随即抬起手。
“可以了，松气。现在双腿弯曲，离开凳子，原地蹲下。”
周子浩吐出一口气，扶着诊桌边缘滑下圆凳，双腿弯曲蹲在地上。
张诚弯下腰，右手握着听头继续贴在他的胸骨左缘。
随着下蹲动作完成，下肢静脉受到挤压，大量血液回流心脏，左心室腔被撑开，流出道的狭窄缝隙随之变宽。
听筒里原本刺耳的高调杂音，明显减弱了大半。
一增一减。
物理体征完全吻合！
张诚直起身，双手摘下听诊器，重新挂回脖颈上。
他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周子浩，声音发沉。
“胸骨左缘三四肋间粗糙喷射性杂音，屏气时杂音显著增强，蹲位时减弱。体征完全支持左心室流出道梗阻。”
张诚转过身，看向诊桌后的林易，点了下头。
“林大夫判断得很准，这病号得马上去加急查下超声心动图确诊。”
蹲在地上的周子浩僵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微张。
“张……张主任，您别跟我开玩笑，我才二十四岁，怎么可能……”
旁边的孟琴双腿一软，手扶住诊桌边角才勉强站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带着哭腔发问。
“张主任，他真……真有心脏病？严不严重啊？”
张诚面色冷峻，伸手一把拉住周子浩的胳膊，将他慢慢扶回圆木凳上坐好。
“什么低血糖装晕，你刚才在走廊里久站头晕，根本就是心输出量骤降引起的短暂性脑供血不足！那是你的身子在给你拉警报！”
“而且就算你是装的，你现在的身体指征也必须马上查一下。”
张诚指着他的胸口，语速很快。
“你左心室往大动脉泵血的通道被增厚的心肌堵住了一大半，全靠平时年轻硬撑着，处于安全考虑，你现在最好别自己走动了！”
他转头看向正在抹眼泪的孟琴，直接下达指令。
“小姑娘，别哭了！快去一楼门诊大厅扫码租个共享轮椅推过来，我在诊室守着他。轮椅到了直接走急诊绿色通道，我带你们去前院超声科做个心脏彩超！”
孟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连连点头。
“好，好！我现在就去！”
她拉开诊室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