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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替女友把挂号单递过去的周子浩动作一僵。
他眨了眨眼，干笑两声，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神色里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年轻人的满不在乎掩盖了过去。
“大夫，真不用折腾我，我刚才真就是空气太闷低血糖犯迷糊，这会儿缓过劲儿全好了。您快给孟琴开药吧，我们两点半的电影，再晚些看不到开场了。”
“刚才在走廊里，你是突然脱力滑倒的。”
林易拉过圆木凳，摆在脉枕正前方，直视着他的眼睛。
“进了医院诊室，晕厥原因没查清之前，出了这个门再摔一跤，医院要担责的，坐下，搭个脉，很快，也就两分钟。”
孙亚萍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林易严肃的侧脸，抱起双臂往诊室门边一站，把住了出去的通道。
“听见没？林大夫让你坐下就老老实实坐下！”
孙亚萍拉着脸，语气严厉。
“在走廊里折腾得人仰马翻，连热心大爷都累出一身汗，病因不查清楚，今天谁敢放你走？”
周子浩看了看堵在门口的孙亚萍，又看了看神色冷峻的林易。
旁边的女友孟琴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道。
“子浩，要不就让大夫号个脉吧，反正也不费事。”
周子浩骑虎难下，为了把刚才低血糖头晕的谎话圆过去，只能硬着头皮拉开连帽卫衣的拉链，把外套脱下来塞给女友。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把右手卫衣袖口往上一撸，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行行行，号脉就号脉，反正号脉也不要钱。”
林易在诊椅上坐定，他没有立刻搭脉，而是先看向他的脸。
“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
“周子浩，二十四。”
周子浩翘起二郎腿，脑袋往旁边偏了偏，一副敷衍了事的架势。
“把嘴张开，舌头伸出来。”
林易继续下达指令。
周子浩啧了一声，张嘴把舌头吐出来。
舌体偏瘦，舌质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暗淡感，舌面上覆着一层薄白干苔。
“舌尖往上卷，顶住上牙膛。”
周子浩照做。
林易视线锁在他的舌下络脉上。
两条舌下静脉明显增粗，呈现出青紫色，在粘膜下蜿蜒迂曲，旁边还散落着几个针尖大小的暗紫色瘀点。
气血运行不畅，心脉有瘀阻之象。
林易收回视线，同时默数着周子浩胸廓起伏的次数。
他说活声音清亮，没有痰鸣音，但静坐状态下，呼吸频率达到了每分钟二十二次，明显偏快且浅促。
“平时做什么工作？熬夜多不多？”
林易开口问诊。
“做游戏建模的，通宵赶个项目很正常，不过我平时身体好得很，连感冒都很少得。”
周子浩把舌头缩回去，催促道，“大夫，看完了吧？”
“最近一年，快跑或者爬楼梯，胸口有没有发闷，发憋的感觉？”
林易没有理会他的催促，追问道。
周子浩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林易，眼神里多了一分鄙夷。
“那不是很正常吗？”
他随手挥了挥，满脸不在意。
“我们这种坐办公室的牛马哪有时间健身？平时赶早八挤地铁跑急了，或者帮组里搬箱子爬楼，心跳快一点，气喘不上来，十个年轻人里起码有八个都这样吧？”
“我只要站在旁边歇个一两分钟，把气喘匀了就啥事没有了，这也能算病？”
站在一旁的孟琴听到这儿，脸色微微一变，急忙上前一步插话道。
“大夫！您别听他瞎吹！”
“上个月我们换乘二号线，在站台上站着等车也就十分钟，他突然一把抓着我，说眼前直发黑，耳朵里有蜂鸣，直接蹲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他后背都湿了！”
孟琴声音发颤。
“我当时吓坏了，想要拉着他去急诊查个心电图，他死活不肯，非说自己是早饭没吃饱低血糖，在车站啃了个面包……”
“那本来就是低血糖！”
被当面拆了台，周子浩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扭头冲女友瞪眼，语气急躁起来。
“你哪头的，怎么胳膊肘往外拐？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当着大夫的面瞎扯什么？谁低血糖不头晕？”
“平时大小便正常吗？夜里睡觉会不会突然憋醒？”林易没理他，继续问。
“大小便正常得很！睡觉沾枕头就着，一觉睡到大天亮！”
周子浩显得越发不耐烦，手腕在脉枕上蹭了蹭。
“大夫，问完了没？能给我女朋友开药了吗？”
林易不再多言，只是冷淡地吐出三个字。
“换左手。”
周子浩撇了撇嘴，收回右手，把左手腕搭上脉枕。
林易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微曲，依次落在周子浩左手的寸、关、尺三部。
起初轻按，浮取之下，脉管搏动显得有些细软。
林易三指缓缓加力，向深层沉取，直抵筋骨。
在指尖微视的感知下，周子浩桡动脉内的血流状态清晰地反馈回脑海。
血管壁弹性尚可，但管腔内的血流冲击力不均匀，每一次心室收缩泵出的血量都显得窄小受阻，整体脉管呈现出一种紧绷如琴弦、重按下去却内部空虚无力的状态。
脉细、弦、软，重按空虚。
尤为异常的是左手的寸脉。
左手寸口候心，周子浩的左寸脉细小如线，搏动很是微弱，说明心脏向左室流出道泵血时遭遇了严重的机械性阻力，导致外周动脉充盈不足。
林易凝神静气，手指保持着中等力度，连续候脉五十动。
一动、两动、三动……
数到第十四动时，指尖下的脉搏突然毫无预兆地停跳了一次。
停顿了整整一秒半，紧接着是一次剧烈的代偿性重搏，随后又恢复了细弦的节律。
再数到第三十一动，脉管再次出现一次长间歇的止歇，良久方还。
脉来缓，时一止，复来，此为结脉。
脉来动而中止，不能自还，良久复动，此为代脉。
寸口结代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