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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回魂了,到站了。”
三周后,月球雨海边缘,先遣动力节点外围。
年轻的研究员两步跨下最后一级悬梯,踩在松软的月壤上,微微侧过头盔,望向身旁僵立良久的老人。
那双在近地轨道工场里徒手校准过上百根重型龙骨、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正死死攥着金属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在特种气密手套下微微发白。
悬梯之下,浩瀚无垠的灰白色月表一直向远方延伸,直至没入那道低矮冷峻的弧形地平线。
没有风,没有云,更没有半点生命的杂音。
几道深浅分明的重型车辙印,正沉稳地延伸向不远处那座正在静静喷薄着雪白光芒的立方体动力舱。
呼……
老工程师长长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流,终于迈出了右脚。
特制的多层加厚防割靴底稳稳下压,在沉寂了亿万年的异星浮土之上,深深碾压出一道棱角分明的清晰鞋印。
老人低头凝视着那道鞋印,胸膛起伏,忽然在公用无线电频道里畅快地笑出了声:
“这一回……总算用不着隔着三十八万公里的屏幕,瞎指挥机械臂该踩哪块石头了。”
“得嘞,您老慢慢品味历史时刻,我先去前头把主控台占上!”
年轻人一扭腰,借着微弱的月面引力,像只大号袋鼠般轻巧地向前蹦出数米。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老人瞬间回过神来,迈开大步猛追,“核心工具箱全在老子背上扣着,你两手空空拿脑门占座啊?!”
一老一少,在死寂的月面上留下一串欢快的脚印。
在他们身后,两艘重型着陆器的舱门相继洞开,随着最后一名戴着防护面罩的队员稳稳踏上月表,首批整整一百二十名通过了地狱级集训的特种驻月工程大队……全员点名完毕,无一人掉队!
这三周的时间里,老工程师交接了空间站的班次,回地参加封闭式低重力协同与精密装配考核。
没有任何形式主义的特殊照顾,更没有给老前辈留任何体面分。
年轻人的多线程协同拼装速度拔得头筹,而老人则在极限环境突发故障排除上,凭借几十年的经验狠狠扳回一城。
当登月大名单在基地礼堂红榜公布的那天,两人隔着半间教室遥遥相望,眼角的褶子笑得比谁都灿烂。
而此刻——
月球,真正踩在他们的脚下了!
……
轰隆。
低沉的震动沿承载骨架传到靴底。运载平台平稳降下,生活工作舱模块到位。
这二十一天里,数枚重型运载火箭先后将物资送入近地轨道,再由携带预充灵能与工质的转移级接力。两整套充气膨胀式复合材料生活舱、灵能储能模块,以及上千套由轨道工场机加工出厂的标准件,经货运着陆器成批送抵了预定集结区。
昔日那些在实验室里必须由首席设计师亲自上手调试的娇贵灵能接口,如今全被标准化为卡槽式的防呆工装。
一百二十名队员甚至无需战前动员,落地瞬间便如水银泻地般分散至各自战位。
老工程师在腰后锁紧工具包,与对面的女结构工程师默契对视一眼,两人合力托起一段长达六米的复合连接骨架,轻巧推上临时导轨。
女工程师并指如刀,指尖微不可察地吞吐出一抹极细的深蓝灵能,紧紧贴合在接口咬合处。
骨架在辅助轨道的牵引下平稳滑动,两侧高强度的钛合金定位销先后进入导向槽,没有哪怕半毫米的多余晃动!
“右侧进深,再给五毫米。”
“走你。”
老工程师单手一推,最后一组膨胀止锁卡榫轰然闭锁!
严丝合缝!
紧接着,后排的技术员鱼贯而入,三套标准化灵能调压匣被直接拍进预留背板。
嗡!
连接走廊内的应急照明灯瞬间次第亮起,泛起温和的冷白光华。
两名队员甚至连头都没回,踩着刚刚亮起的通道,直奔下一座尚未组装的密封舱飞奔而去。
在这个时代,觉醒的体质与微观灵能控制力,早已彻底击碎了旧航天时代对重体力作业的生理禁锢。
过去需要一整个地面保障大队围着拧螺丝的浩大工程,如今几个在游戏里已达二阶甚至三阶、配合默契的专业技术员,便能行云流水地完成月面总装。
而与超凡体魄、精密控制一同撑起整座工地的,还有他们身后,那些在大工业流水线上,经过精密加工与回路校准、以微米级装配精度成批出厂的——标准化构件!
老工程师沿着刚刚接通、尚未增压的走廊一路检查,透过尚未封闭的施工口,视线所及处,整整二十多个装配点正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激光水平指示灯。
这才是真正的工业巨兽。
宇航服内部的独立温控、微循环供氧与防尘系统有条不紊地低鸣。
没有人会为了所谓的“个人英雄主义”,在这真空严寒中刻意脱下装备逞能。
游戏世界里,三阶已能肉身横渡星空;现实反馈仍远弱于游戏,最前沿的四阶玩家也已接近肉身渡空。此刻,这群顶尖的建设者,将宝贵的力量与控制,稳稳倾注在手头的扳手与焊枪之上!
老人俯身卡死最后一个稳压卡扣,听着耳麦里传来的回路接通自检声,眼角微扬:
“传令地面后勤部,后续所有的生活舱框架……全部按这个标准公差开模量产!”
……
当天下午,月面第一综合生活实验区,全域气密测试全绿通过。
进入完成增压的生活舱后,老工程师摘下气密头盔,换上一身轻便的舱内阻燃常服,刚穿过内侧舱门,便看见年轻研究员正趴在走廊尽头的一扇舷窗旁,使劲冲他挤眉弄眼。
窗台下方,摆着一张刚刚加固好的折叠工作台。
台角旁边整整齐齐挂着一套惯用的刻线笔与精密锉刀,而在工具挂架的最顶端——
一块从近地轨道工场一路带下来、磨得边缘发亮的老旧铁质工位牌,正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端端正正钉在墙上。
“老头,您的特等座,专机专座。”年轻人咧嘴笑。
老人走上前,手指轻轻抚过那块带着凹痕的铁牌,随后抬头,视线穿过厚达四层的防辐射石英玻璃,望向外面的深邃虚空。
漆黑如墨的宇宙幕布正中央。
一轮宛如蓝白琉璃般的巨大星球,正静谧无声地悬挂在深空穹顶。
云海流转,大洋浩瀚,陆地的轮廓在阳光的边缘清晰可见。
老人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窗前,喉头微动,原本准备好的训斥,在这一瞬间彻底咽回了腹中。
年轻人没有打扰这份宁静,只是轻手轻脚地把沉重的多功能工具箱卸下,塞进桌底:
“您之前在空间站里天天抱怨窗户太小看不痛快。”
“……这个也大不到哪儿去。”老人嘴硬。
“得,等下次二期工程动工,我拼了命也给您在月球上申请装一套两百平米的观景落地窗。”
“滚一边去,先把对面的重载备用电源线给我接上!”
老人笑骂着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转过身,动作利索地去摸自己最趁手的螺丝刀。
生活区的走廊里,渐渐涌动起熟悉的喧嚣与烟火。
有年轻队员在宿舍门框上贴上值班轮换表;有刚从减压舱出来的小伙子排着队通过地月中继链路给地球上的老娘报平安;备餐区的小型高频加热炉冒出阵阵诱人的肉香,几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狂战玩家正围着补给箱争论晚饭该配几罐辣酱。
“别特么抢红烧肉罐头!给后头轮岗的兄弟留两盒!!”
“老子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上还得被你们这帮饿死鬼抢饭吃?!”
笑骂声穿堂而过。
而在另一间通信室内,一名负责地月中继回路的技术员刚刚摘下登录头盔,红光满面地冲着走廊狂喊:
“通了!!兄弟们!月球上的头盔也能正常接入!我刚回公会工坊,跟留在地球上的那帮家伙吹了个牛逼!!”
“他们信了吗?!”
“信个屁!他们硬说老子是开变声器在网吧包夜,还问老子月球上挖一锹土能换多少生物能!!”
“哈哈哈哈!让他们自己扛着铁锹飞上来挖!!”
老工程师听着外头嘈杂的哄笑,再次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颗蔚蓝的母星,嘴角微扬,随后低下头,将手中的工具一件件严谨地挂回对应的卡槽。
星空很冷。
但人来了,这里便成了家。
……
“老头,收拾完了没?快点!”
年轻研究员风风火火地从门外撞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把一套沉重的外勤宇航服往老人手里塞:
“拍照!赶紧的!趁着太阳角度刚好!”
两人重新全副武装穿戴整齐,踏出气闸舱,大步迈回了最初的先遣动力舱前。
那盏曾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点亮了整个东方的工业级高压泛光灯,此刻正自高空倾泻下耀眼夺目的雪白光柱,稳稳当当,洒在两名建设者的肩膀上。
周围几名正在巡视太阳能板的队员见状,嗷嗷叫着连滚带爬地凑了上来: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头盔往边上侧侧!我媳妇可说了,今晚新闻联播要是找不着我的脸,回蓝星就让我睡地板!!”
三脚架牢牢扎入月壤,高分相机的仰角微微抬起。
镜头之中,沉重的工程装甲、巍峨的动力模块、以及高悬在极暗天幕上方的那颗蔚蓝星球,在无尽的白昼光晕中完美定格。
年轻人站在老人身侧,防割手套轻轻碰了碰他的臂甲:
“老头子……当着全世界的面,说两句?”
老工程师透过透明的防辐射面罩,凝望着镜头深处那无数双正守在电视机前含泪翘首以盼的眼睛。
脑海深处,那些在昏暗台灯下泛黄的绝密图纸、轨道工场里飞溅的滚烫火花、以及无数个被冷眼与封锁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漫漫长夜……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胸膛深处最平实、最苍茫的一声低吼。
老人缓缓抬起那只曾抚摸过无数粗糙机床的右手,对着浩瀚的星河,用力地挥了挥。
“祖国,我们到了。”
声音微哑,却透过地月中继网络,如黄钟大吕般响彻蓝星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我们的人……真真切切,站在这儿了!!”
画面传输,信号锁死。
往返数秒的等待后,耳机里传来地面接收确认。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哭声与狂呼,几乎将整个通讯频段彻底淹没。
老人仰望着母星,眼角的皱纹笑得如花般绽开。
……
按照地面北京时间的排班表,准备交班休息前,年轻研究员又神色古怪地拽着老人的袖子,一路小跑将他拉到了地质分析实验台前。
一台便携式高精度灵能共振检测仪正散发着幽绿的光泽。
在无菌托盘里,摆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密封透明取样杯,里面盛放着刚刚从动力舱地脚旁挖出的原初灰白月壤。
“怎么了?辐射读数不对?”老工程师皱眉。
“不是辐射……”
年轻研究员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下意识左右扫视了一眼:
“我原本只是想测试这些超细月尘会不会导致超导线圈发生微观绝缘老化……所以我先用微量灵能探针,给左边这一杯稍微‘通了点电’,右边这杯作为未受能对照。”
供能探针已经断开。年轻人伸出戴着绝缘手套的手指,将两只杯子先后移入检测箱的同一处屏蔽测位,确认背景读数稳定。
采样探头贴合。
未受能的右侧杯体,仪表盘上的灵能读数死死贴在仪器的底噪附近,毫无波澜。
然而,当采样探头触碰到左侧那一捧看似寻常的月壤瞬间——
嘀。
示波器屏幕上,一道极其平缓、极其微弱,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灵能响应曲线,正以一种比预想更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向下滑落!
老工程师瞳孔微缩,先拿空杯测了一遍,确认背景正常,才将月壤小心翼翼倒进一只全新的干净容器中重新测试。
那道缓慢回落的响应,仍然存在!
至少在这次测量里,那点外来灵能并没有立刻散尽。它如同被海绵留住的甘霖,随着这些细碎冰冷的岩屑,继续留下微弱而缓慢衰减的响应!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不住狂跳的心脏,凑到老人耳边低语:
“老头……至少这两份样品,没受能的那份,测不到明显的灵能信号。”
“受过能的,却还留着响应!要是反复受能以后也能稳定复现,再把容量和损耗测出来……这特么说不定真能当一种天然的固态储能基质!!”
老工程师没有立刻说话。
他极有条理地将两份样本贴上加密标签,记录好编号,稳稳锁回恒温样品箱。
随后,老人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穿透舷窗,投向了营地外围那片在雪白灯光下泛着幽暗微芒的无垠灰色大地。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得无法无天:
“老头子……咱们脚底下这亿万吨看似不值钱的烂泥巴……”
“——保不齐,能把咱们在月球上的储能柜和工厂,直接手搓成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