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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的旗换了三日,城门口进出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卖柴的、挑菜的、赶驴车运货的,照旧来来往往,看着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只有细心的人才瞧得出来,城门口站岗的兵换了面孔,黑甲红缨,是玄甲兵的服色。
街面上巡街的也从赵世安的人换成了霍惊云的人,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盘查得比从前严了些,可对寻常百姓反倒客气了不少,不揩油不拿东西,吆喝人的嗓门也低。
沈砺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正忙着清点南下的辎重。
粮车装了八辆,军械三车,银子两千两分了五个箱子,赵世安那口装了铁栅的囚车也算一件辎重,夹在队伍中间,用帆布蒙着,外头看不出里头装的是人。
韩明谦把账册合上,递过来让沈砺柔过目。
“差不多了,再多的车也凑不出来,凉州城里的骡马行就那么几家,老郑头带着人跑了一整天,把能租的骡子全租来了。”
沈砺柔翻了翻账册,拿炭笔在上面勾了两笔。
“够用了。三天之后你带着剩下的人追上来,路上别歇,走官道,快马加鞭两日就能追上我们。”
韩明谦应了声,又把赵老太太和那几个家眷的安排说了一遍。
赵老太太圈在都尉府后院,吃食照旧送,不短她的。
门口上了锁,除了送饭的婆子谁也进不去。白敏已经跟着陈景走了,临走前托人捎了句话来,说在城东安顿下来了,陈景在镇上重开了私塾,她平日里帮着抄抄书,日子过得清静。
沈砺柔听完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真正让她挂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郑铁山叫到后院柴房里,掩上门,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常喜那边,妥了没有?”
郑铁山把红缨枪往墙角一靠,叉着腰站在那儿,声音也放低了:“妥了。二小姐,您是没瞧见,常喜那小子下手真他娘的利索。那十几号人,全被拿下了。”
“很好,去把常喜叫来,我还有事问他。”
日头偏西的时候,常喜来了。
这人十七八岁,五短身材,搁人堆里不显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别着根旱烟袋,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佝着,瞧着像个常年跑码头的掮客。
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
他是谢临渊留下的另一个听松阁的小头,从小就跟着谢临渊。
沈砺柔在东厢等他。
常喜进了门,先拱手行了个礼,也不坐,就站在桌边,把旱烟袋从腰里抽出来搁在桌上。
“二夫人,皇上派来的那十几号人,全拿了。”
沈砺柔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茶盏,又给他倒了一杯。
“说细些。”
常喜点了下头:“这伙人在城东两家客栈里住着,明面上是贩皮货的。”
“领头的是个叫孙铎的百户,兵部密探司派出来的,专盯凉州这一片。他们的差事是盯住将军和您,半个月往京城递一回消息,走的是城北门外二十里铺一家车马店,信藏在车辕夹层里,由过路商队带出去。”
沈砺柔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那你怎么瞧出不对的?”
常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点好笑。
“二夫人,探子办事都跟做贼似的,单来单往,生怕人瞧见。这帮倒好,十几号人住一个客栈,吃饭一起上,出门一起走,连上茅房都结着伴。我之前问过客栈掌柜,他都嘀咕,说这帮皮货商怎么跟当兵的一个做派。”
沈砺柔手里的茶盏停了停。“功夫呢?”
“功夫是真不差。”
常喜的语气正了些,“有个大个子,我手底下三个人合力才按住。可他们没吃过野地里的苦。我蹲了两天,瞧得清清楚楚,这帮人白天出门办事,晚上回客栈喝酒吃肉,连个值夜的都不留。有一晚我摸到他们窗根底下听墙脚,里头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砺柔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常喜继续说下去。
“我就挑了个后半夜动手。六个人摸进去,先熏倒了楼上那间,又堵了楼下两间。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全摁住了。有俩想跑,被我拿刀背拍在腿弯上,还有一个咬舌,我把下巴卸了,没死成,包扎了塞着嘴关着。”
“问出什么了?”沈砺柔把茶盏搁在桌上。
“主要的头头孙铎招了七八成。他是兵部密探司的百户,在京城当了十几年差,出外勤是头一回。”
“他上头的千户跟他说,凉州这边太平得很,带人盯着别让霍惊云和沈砺柔跑了就行,旁的事不用管。所以这十几号人到了凉州之后,连个暗哨都没设,每天大摇大摆地跟着将军出门,回来就喝酒赌钱。”
常喜说到这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上去。
“这是孙铎画押的口供,底下人关押的地方、二十里铺车马店的位置、信笺夹层的样子,全记在上头了。”
沈砺柔接过去扫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
常喜接着又说:“这十几个人如今分开关着,孙铎和两个嘴硬的单间,剩下几个关一处。卸下巴那个也活着,不能说话,能写字。我找了纸笔让他写,他倒配合,写了一篇,说他是被孙铎拉进来的,家里有老娘要养,不想死。”
沈砺柔听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常喜,你觉得皇上知不知道凉州这边出了事?”
常喜把旱烟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按日子算,孙铎上回递消息是八天前,下回该是七天之后。如今人被我端了,七天之后没人往京城递消息,皇上那边才会察觉。可二夫人,我琢磨着,皇上未必把孙铎这条线看得多重。十几号人派出来,连个像样的暗哨都没有,这哪是盯人,这就是摆个样子。皇上心里大概觉得,将军手里没兵没权,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沈砺柔冷笑了一声:“他要是知道凉州城换了旗,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常喜点了下头,把旱烟袋又搁回桌上,语气沉了些。
“二夫人,我把孙铎那条线留着了。二十里铺的车马店派了人蹲着,日夜盯着。孙铎这边断了消息,皇上若再派人来取信,咱们就能知道。新来的人比孙铎谨慎,摸清了新来的人,比摸清孙铎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