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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澄江船厂,晌午。
澄江船厂的食堂里热气蒸腾,人声嘈杂。
大灶上炖着菜,油烟气混着米饭的香味,在屋子里散不开,倒显出几分暖烘烘的烟火气。
晚秋和清河坐在靠窗的一张旧木桌旁,面前摆了几样菜,一碗红烧肉,油亮红润,肥瘦相间,
一条清蒸海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冒着鲜腾腾的热气,
还有一碟清炒时蔬,碧绿生青。
中间搁着一大海碗梗米饭,颗颗饱满,冒着白雾。
晚秋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挑去细刺,搁到清河碗里。
清河接了,顺手也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两人正吃着,一个高大的忽然挡在了桌前,把窗光遮去大半。
"大林匠!"
林静友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额头上还带着船台上的汗,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微红的小臂。
他手里端着个大瓷碗,像是刚从大灶那边打饭过来。
晚秋抬头看他,咽下嘴里的饭,道,
"怎么了?"
"我..."
林静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我想跟你说个事儿,我寻思着,得去清水村拜访你一趟。"
晚秋筷子顿了顿,
"拜访?"
"对!"
林静友声音洪亮,引得旁边两桌的匠人都往这边瞧,
"咱们相识这么久,我早就想去了!
你们村那船台,我是真想亲眼看看,
咱们同姓同宗,说起来五百年前是一家,得互相多走动走动,不能断了根...."
他越说越起劲,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晚秋,
"我想着,下次休沐的时候去,你看哪天方便?我带点礼,正经登门拜访,跟长辈们也见见面!"
林清河在一旁停下了筷子,一脸古怪的看着林静友,
晚秋眨了眨眼,道,
"我明天就休沐。"
"明天?!"
林静友眼睛倏地一亮,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整个食堂都听得见,
"那太好了!我这也去请假,明天我去村里看你们!"
他说着,两只手搓了搓,像是恨不得立刻就迈腿走人,
"我明天一早就到!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他自顾自地盘算着,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雀跃,那股热乎劲儿像是要从眼睛里淌出来。
晚秋连忙问了一句,
“你夫人可知道?”
“她同我一道去!”
晚秋和清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松了口气,
"也好,你若要来,我们都在家。"
"哎!好嘞!"
林静友乐得跟捡了银子似的,
"那我这就去请假!大林匠,你等着我啊!"
他又猛地转向清河,拱了拱手,声音还是那么大,
"林大夫!明天见,明天见!"
说完,乐颠颠地端着饭盆走了,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
等他走远了,食堂里那些偷瞄的目光才慢慢收回来。
清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沉默了一会儿道,
"他一直都这样吗?"
晚秋耸了耸肩,给了林清河一个眼神,不言而喻。
清河嘴角微微一抽,
"说话没轻没重的,要不是我跟你一起坐在这儿,倒像我想多了似的..."
晚秋又扒了口饭,
“他人不坏,就是热络了些。”
林清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日头正盛,食堂里人声渐稀,碗筷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
显得这顿饭的余味,有些说不清的微妙。
-
同一日,青浦县,大清早,晨雾还没散尽,
林清舟已经带着林清流到了新盘下的铺子前头。
昨日送羊,午后买铺,今日才算正经来“安家”。
吃水要靠去隔壁挑,远不远,近不近,做吃食生意最忌讳。
林清舟在院里站了片刻,拿脚尖敲了敲地皮,又抬头看了看屋脊走向,
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林清流道,
“去把韩师傅请来。”
韩师傅来得快。
腰里别一把小铁锹,后头跟着个扛辘轳的徒弟。
这人是林家老相识,给林清舟做了不少活,手艺稳,嘴也严。
韩师傅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蹲下来扒开表层浮土看了看颜色,
最后在后院东南角站定,拿烟袋锅子敲了敲地面。
“就就这儿。”
他吐了口烟,
“这处地脉往下沉,土色发暗,底下有润气,打两丈上下能见水,再往下半丈能稳。”
林清舟点头,
“要砖圈不?”
“浅井本不必砖砌,可你这院子要起灶,走人,井壁得护住。”
韩师傅讲的明白,
“三丈深,青砖箍壁,井底铺碎石滤水,工费,砖料,辘轳绳索全算上,一十二两。”
林清流在旁边“嘶”地吸了口冷气。
林清舟没皱眉,只问,
“若打出流沙层呢?”
“那就要加钱了。”
韩师傅也不绕,
“遇上流沙,砖要密箍,工时翻倍,再加二两,
可要是挖到三丈不见水,继续下探,直到出水,多余的工钱我分文不取,”
林清舟笑了笑,
“韩师傅还是这个爽利脾气。”
他伸手把袖中银包摸出来,当场数了六两放在石墩上,
“先付一半,验过水质,再付余下六两,若遇流沙,按你说的加。”
韩师傅把银子拢进怀里,咧嘴一笑,
“成,林掌柜也爽利,今儿就能破土!”
徒弟把麻绳,铁镐,青砖一溜摆开,韩师傅脱了外褂,先在后院角上画了个三尺见方的圈,抡起镐头“咚”地砸下去。
林清舟没多留,嘱咐伙计看着土工,转身带着林清流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