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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九皇子-第三卷:帝阙九郎承王爵,安北威名四海传 第797章 暖阁融霜兽炭红,将军抛剑学针工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骓上雪 书名:梁朝九皇子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bbqsk.info,最快更新!无广告!     十一月三十,胶州城。

    入冬之后的关北,风刮在脸上生疼,昨儿个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城里的街巷,屋脊全被盖上了一层厚实的白雪。

    王府门前亲卫按刀而立,一眨不眨的盯着街道,要说有什么变化,便是原本的那块由百姓雕刻的王府牌匾已经卸下,换上了由州府工匠制成的崇王府三字匾额。

    王府前院的喧闹声隔着三道影壁和两进院落,传到内院东暖阁的时候,已经听不真切了。

    暖阁里头烧着地龙,四角摆着炭盆,屋里暖和的跟外头完全是两个光景。

    靠窗的紫檀木大炕上,铺着一层白狐皮褥子。

    江明月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居家夹袄,头发松松的挽了个妇人髻,只斜插了一支白玉簪子,这位昔日在铁狼城下浑身是血,刺翻了不知多少敌军的金甲女将,此刻正盘腿坐在炕桌跟前,两条剑眉死死拧在一块儿,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那双拿惯了长枪大刀的手,这会儿正捏着一根细小的银针,动作僵硬的跟手里头一方水青色的丝帕较着劲。

    在她对面的炕沿上,坐着个穿一身青色袄裙的年轻妇人,妇人面容温婉,梳着规整的圆髻,正是关北长史韩风的结发妻子吴静。

    “王妃,您这手腕子别绷的那么死,稍微放软一点。”

    吴静看着江明月那副要把银针给硬生生掰断的架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伸出手指轻轻托了托江明月的小臂,轻声指点着。

    “这挑针的时候啊,得顺着绸缎的经纬走,针尖挑起两根丝线就成,别使那么大的蛮力,您这一使劲,针眼就大了,拉过丝线去,这荷花瓣的边儿可就扯皱了。”

    江明月轻轻哼了一声,盯着帕子上头那个歪歪扭扭的红线团,嘴角往下撇了撇。

    “吴姐姐,我明明就是照着你刚才说的法子挑的,怎么到我手里头,这针老是往旁处滑呢?”

    她吸了一口气,捏着银针又往绣绷上扎了下去,针尖倒是扎过去了,可力道没收住,直接戳在了她的指腹上。

    “嘶……”

    江明月手忙脚乱的把绣绷往炕桌上一扔,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

    吴静吓了一跳,连忙探身过来,拉过江明月的左手仔细端详,只见指肚上,除了一个刚冒出血珠的新针眼,旁边密密麻麻还分布着十来个浅浅的红点子,全是这两天被针扎出来的。

    “哎哟,我的王妃,您快别绣了,赶紧歇会儿吧。”

    吴静心疼的不行,赶紧从随身的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布,轻轻按在江明月的指尖上替她擦去血珠。

    “这女红本就是个水磨工夫,讲究的是心平气和,哪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您这才学了不到三五天,能把针线穿明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咱们犯不着跟自己的手指头过不去啊。”

    江明月把手指头抽回来,看了一眼上头没出息的小红点,脸颊有些发热,嘴上却依旧硬的很。

    “那怎么行?我就不信邪了,当年我爹教我枪法的时候,我一天就能驾轻就熟,我还能让一根破针给难住了?”

    说着,她伸手又要往炕桌上抓那个绣绷。

    就在这时,暖阁外头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一股子幽香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紧接着,一个穿着月白色软缎长裙、外罩浅紫狐裘坎肩的女子,扶着门框慢悠悠的迈进了屋里。

    她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往炕桌上一扫,瞧见江明月那副跟绣绷深仇大恨的模样,顿时乐了出来。

    “哟,我当这东暖阁里头怎么静悄悄的呢,敢情咱们王妃又在跟这针线活计拼命呐?”

    白知月一边掩着嘴笑,一边迈着步子走到炕边,顺手解下身上的浅紫坎肩递给跟在后头的丫鬟,自己则一屁股坐到了江明月身边,顺势往软垫上一歪。

    吴静见白知月进来,连忙起身想要行礼。

    “见过白夫人。”

    白知月抬手虚按了一下,笑吟吟的拦住了她。

    “韩夫人快坐,在咱们这府里头没那么多虚礼,你要是老这么客气,王妃一会儿又该嫌我摆谱了。”

    说完,白知月转过头,探着脑袋看了看江明月扔在桌上的水青色丝帕,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自打咱们清清的肚子越来越大,身子骨越发笨重贪睡之后,这教咱们王妃做女红的苦差事,倒是彻底落在了韩夫人您的头上了,韩夫人,这几日对着这么个徒弟,可真是难为你了。”

    江明月原本被扎了手就一肚子邪火,这会儿听见白知月在旁边说风凉话,当即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拿手肘轻轻撞了白知月一下。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愿意教我?”

    “你要是肯在屋里头手把手的教我,我用得着天天派马车去长史府上,麻烦吴姐姐大冷天的跑过来一趟?”

    白知月捂着被撞的胳膊,故作夸张的叫了一声,随即伸出手指,在江明月那张气鼓鼓的脸上刮了一下,眉眼弯弯。

    “你这话说的可真是冤枉死我了,就你这拿绣花针跟拿刀似的架势,我哪里是不愿意教你?”

    “我那是看你太笨,怕教着教着把自己给气出个好歹来。”

    “再说了……”

    白知月尾音拖的长长的,桃花眼一转,故意凑到江明月耳边,笑眯眯的补了一句。

    “前两日是谁拉着我的手,板着脸不许我看账本,管杂事,非说心疼我,让我只管在屋里头吃喝玩乐,不让我多干半点活的?”

    “怎么到了这会儿,又倒打一耙怪起我来了?”

    江明月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耳根子有些泛红。

    她偏过头,目光往白知月那依旧平坦,还看不出什么端倪的小腹上瞥了一眼,原本带着几分羞恼的神色渐渐收了起来。

    “行了,少在这儿跟我贫嘴,你怀了两个月身孕这事儿,当真不打算写封信,告诉苏承锦一声?”

    听到苏承锦三个字,白知月脸上那股子慵懒调笑的劲儿淡了几分。

    她顺势往旁边一歪,把下巴轻轻搁在了江明月的肩膀上,双手环住江明月的胳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目光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轻声叹了口气。

    “再等等吧,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他又不是不回来,等南地的事儿了结了,他自己回来了,瞧见我这肚子,自然也就知道了。”

    白知月说着,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江明月夹袄上的衣扣,声音放的更轻了些。

    “而且南地那个地方,可不比咱们北面这一马平川的大草原,草原上头一仗打赢了便能定乾坤,可南地山多水密,城池挨着城池,那些个世家豪族经营了上百年,根基深的很。”

    “如今南地生乱,真要打起来,尽是些攻城拔寨,费时又费力的苦差事,这一来一回的折腾下去,我估摸着,就连清清临盆,他怕是都赶不回来。”

    “这时候我要是再把消息送过去,除了让他白白分了心神,还能有什么用?”

    “倒不如少告诉他一些,让他安安心心的把外头的事办妥了才是正经。”

    江明月静静的听着,任由白知月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肩头上。

    她偏过头,看着白知月细腻的侧脸,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把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呀,一碰到他的事儿,就只知道满心满眼的替他操心,半点都不顾着自己。”

    白知月闻言,嘴角重新弯起在江明月肩窝里蹭了蹭,闭着眼睛笑道。

    “我操心他,你操心我,这不正好吗?”

    “有咱们威风凛凛的崇王妃在后头给我撑腰,我这日子过的可太舒坦了。”

    江明月被她这话哄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轻斥了一句。

    “就你这张嘴会哄人,回头等你肚子大起来,走不动道的时候,有你哭的。”

    说完江明月也没把她推开,就这么半边身子让白知月靠着,重新伸手从炕桌上把那个绣绷拿了起来,看向对面的吴静,神色又变的认真起来。

    “吴姐姐,别理她,咱们继续,刚才你说的那个回针怎么走来着?”

    “你再给我比划一遍,我今天非得把这片荷花叶子给绣出来不可。”

    吴静看着这姐妹二人亲密无间的模样,眼底满是羡慕与温和的笑意,忙点了点头,拿起自己手里的绣绷,一针一线的继续给江明月示范起来。

    暖阁里头,一个耐心教,一个笨拙的学,旁边还歪着一个闭目养神的,倒是一派难得的安宁景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暖阁外头的回廊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紧接着,守在门外的小琴隔着门帘通传了一声。

    “启禀王妃,韩长史带着周凡先生过来了,说是手头有要紧公文,想当面呈给白夫人过目。”

    坐在炕沿上的吴静听到自家夫君来了,手里的针线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帘被小琴从外头掀开,寒气还没来得及钻进来,便被屋里的热浪给顶了回去。

    身穿官袍的韩风走在前面,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公文册子,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个身穿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的年轻书生,怀里同样揣着几本名录,进门之后便规规矩矩的垂下眼帘,目不斜视。

    两人跨过门槛,站在地毯边上,齐刷刷的对着炕上的江明月和白知月拱手行礼。

    “属下见过王妃,见过白夫人。”

    行完礼,韩风直起腰,目光下意识的往旁边扫了一眼,正好对上自家娘子吴静的视线。

    吴静看着丈夫冻的有些发红的鼻尖,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守规矩的垂下头去整理笸箩里的丝线,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插。

    江明月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向二人。

    “外头冷,都别杵在门口了,坐下说话吧,小琴,去倒两碗热姜茶过来。”

    “谢王妃。”

    韩风应了一声,双手捧着最上头那本蓝皮册子,往前走了两步,习惯性的朝着平日里主管王府财政与公文的白知月递了过去。

    “白夫人,这是近两个月,滨州与胶州两地各县汇总上来的秋粮入库尾账,还有今冬以工代赈修筑水利,铺设官道的民夫用度明细,请您过目。”

    靠在江明月肩上的白知月听到公事,下意识的便睁开了眼,直起身子想要去接那本册子。

    谁知她的手才刚伸到半空,江明月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拍在了她的手腕子上。

    白知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江明月。

    只见江明月板着一张俏脸,瞪了她一眼,随即把自己手里那个还没绣完的绣绷往吴静怀里一塞,伸手越过白知月,直接从韩风手里把那摞公文册子全给捞了过来,摊在了面前的炕桌上。

    “刚才跟你说的话,这么快就当耳旁风给忘了?”

    训完白知月,江明月把册子翻开,抬了抬下巴,看向站在下首有些不知所措的韩风。

    “韩长史,以后这些文书不用递给她了,直接拿给我看就行,上头写的什么,你拣要紧的跟我说吧。”

    白知月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腕子,看着江明月那副端起的王妃架子,嘴角高高扬了起来。

    她也不争,顺势把伸出去的手缩回狐裘袖子里,重新往身后的软枕上一靠,舒舒服服的闭上了眼睛,真就当起了甩手掌柜。

    韩风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白知月,又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江明月,连忙将视线转向江明月,恭声开口。

    “回王妃的话,如今咱们滨,胶二州的秋粮已经全部核验入库完毕。”

    “今年风调雨顺,再加上春耕时王爷推广的新式曲辕犁和堆肥之法,两州今年的产粮总数,比去年足足翻了四成半还多。”

    “除了按例留足明年开春的种子粮,以及调拨给各营驻军的军粮之外,两州官仓里头的存粮已经彻底堆满了。”

    “属下跟左副使商议之后,又在胶州城南,戌城城西新建了十二座大号砖木粮仓,全都封存妥当了。”

    江明月低头看着册子上头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她虽然不喜欢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的弯弯绕绕,但自幼在平陵王府长大,跟着父亲看过不少军需账目,对这些关乎军民温饱的实务并不陌生。

    她伸出手指,在册子第三页的一行字上点了点。

    “粮仓满了是好事,不过我看着这册子上写着,如今胶州城外还有三千多从南面逃荒过来的流民。”

    “虽然眼下都在砖窑和采石场里头干活领工钱,但如今已经到了冬月底,关北的冬天是能冻死人的,他们住的地方都安排妥当了吗?”

    韩风闻言,连忙拱手回答。

    “王妃虑的极是,这三千多流民,属下上个月就已经让人在城东背风的坡地上,用烧残的次等青砖和黄泥,给他们盖起了四百多间连排的暖棚,里头全都盘了火炕。”

    “只是眼下有一桩难处,这些流民来的时候大多只穿着单衣破袄,咱们官库里头的陈年棉絮前些日子已经全都发下去了,如今还差着约莫八百多件过冬的厚棉衣,属下正打算从账上支一笔银子,去城里的几家布庄采买一批成衣发下去。”

    江明月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略一思索后便开口。

    “不用去布庄买现成的,布庄里的成衣价格贵不说,里头塞的都是些芦花和烂棉絮,根本不抗冻。”

    “我记得前些日子北伐回来的时候,从大鬼国王庭和那些贵族部落里头,缴获了足足好几万张羊皮和牛皮,除了挑出最好的给军中做了内衬,剩下的那些带着杂毛的次等皮子,不是全都堆在西城的大库里头吃灰吗?”

    韩风一怔。

    “王妃的意思是……”

    “那些杂毛羊皮虽然做不得战甲,但缝成羊皮袄子,可比什么棉衣都挡风御寒。”

    江明月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沾了印泥之后,极为利落的在文书末尾画了个勾,抬头看着韩风。

    “你回头直接拿着我的条子去西城大库,提两千张杂毛羊皮出来,再从城里的军属和流民妇人里头,招募一批手脚麻利的,让她们帮着把皮子裁成皮袄,每缝一件给她们算十文钱的工钱。”

    “这样一来,流民过冬的衣裳有了,城里那些妇人也能在年前多挣几个买盐买肉的铜板,岂不是两全其美?”

    韩风点了点头,躬身一礼。

    “还是王妃想的周全,属下今日回去便立刻着手去办。”

    说完,韩风往旁边退了半步,给身后的周凡让出了位置。

    周凡往前迈了一步,由于屋里坐着的都是王府的女主人,这位在秦州聚贤楼敢梗着脖子舌战群儒的布衣秀才,此刻显得有些局促。

    “启禀王妃,学生周凡,奉命向王妃禀报敷文书院及各州蒙学堂口的情况。”

    江明月把韩风的册子合上放到一边,看向这个苏承锦从秦州特意带回来的年轻人,神色温和了几分。

    “周先生不必拘礼,把文书呈上来吧,书院那边近来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