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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号早上八点半。”
“对,这上面写着呢。”
陆诚把这几张纸放在一起。
十二月十六号夜班。十七号凌晨三点十七分,手表停了。十七号早上八点半,混凝土浇下去,四十公分厚,一盖就是二十六年。
他把档案还给老钟:“钟师傅,这些我要复印,原件先别动。”
“好。”
……
中午,方磊开车,陆诚去了顾远的修车铺。
修车铺在城北老机械厂家属院外面的一条街上,门脸不大,两个卷帘门,里面停着一辆拆了轮胎的面包车。顾远蹲在车底下,听见动静钻出来,手上全是黑油。
“DNA还没出来。”陆诚说,“我想问问你爸的事。”
顾远拿抹布擦了擦手,搬了两个塑料凳子出来。
“你问吧。”
“你爸失踪那天,你还记得什么?”
“十二月十六号,礼拜三。”顾远说得很快,像是这些话在肚子里背了二十多年,“他上夜班,晚上十点多出的门,骑他那辆二八永久。走之前我在写作业,他过来看了一眼,说字写得跟狗爬一样。就这一句。”
“他平时上夜班,几点回来?”
“早上七点交班,七点半到家,雷打不动。”顾远说,“他回来先在门口跺脚,把鞋底的煤渣跺掉,我妈说他跺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那天没回来。”
“没回来。我妈等到中午,去厂里找,锅炉房的人说他早上交了班就走了。”顾远说,“十八号,派出所的人在火车站的自行车棚里找到了他那辆永久。”
“然后厂里就说他跑了。”
“厂里说他偷了铜,坐火车跑了。”顾远低着头,“还有人说,他跟食堂的一个女的一块跑的。那女的那个月也走了,下岗去了南方。”
陆诚没说话,等他。
“我妈带我去火车站问过,问售票的,问检票的,没人见过他。”顾远说,“我妈说,你爸要跑,能不带一件衣服?他连棉袄都没回来拿。”
“你爸那个班上,孙德旺,何建平,你认识吗?”
顾远抬起头。
“孙德旺我认识,住我们家属院后面那栋。我爸出事以后,他见了我妈就绕着走。”他说,“他跟我爸有仇,我知道。我爸把他喝酒的事报上去了,他在楼下骂过我爸,骂得很难听。”
“何建平呢?”
顾远的神情一下子缓了下来。
“何叔是我爸的徒弟。”他说,“我爸出事那年,他才二十出头。后来厂子倒了,他出去收废品,干起来了,现在开了个回收公司,挺大的。”
“他跟你家来往多吗?”
“多。”顾远说,“我上高中、上技校的学费,是他出的。我这个铺子,开张的钱,有一半是他借的,到现在也没让我还。去年我妈住院,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他一个人掏了八万。我妈走的时候,后事都是他张罗的。”
他顿了一下。
“他每年过年都来,拎着东西,在我妈面前跪下磕个头,说师傅不在,他就是我们家半个儿子。”
陆诚静静地听着。
“昨天挖出来,我给何叔打了电话。”顾远说,“他在省城谈生意,在电话里哭了,说马上回来,我爸的后事他来办。”
修车铺外面,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开过去。
陆诚的手机响了,是韩东。
“孙德旺找到了。”韩东的声音有点急,“这老头一听说锅炉房挖出骨头,当天晚上就收拾包袱,要去他闺女家,人已经在长途汽车站了。我们的人刚把他截下来。”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不说,就一直问,是不是要抓他。”韩东说,“你回来吧,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
城北分局审讯室。
孙德旺七十二岁,瘦,背驼得厉害,穿一件旧军大衣,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在椅子上。他脸色发黄,鼻头发红,眼袋耷拉着。
陆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酒味。
不是今天喝的,是那种喝了几十年,浸到皮肉里的酒气,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苍蝇捕手】安安静静。
孙德旺就坐在他对面,离他不到两米。
视野里,什么都没有。
陆诚在韩东旁边坐下,没有开口。
“孙德旺。”韩东把那把管钳的照片推过去,“认识吗?”
孙德旺低头看了一眼,眼皮抖了一下。
“锅07。你的管钳。”韩东说,“在顾长林的骨头旁边挖出来的。”
“不是我。”孙德旺说,声音发干,“我没杀他。”
“那你跑什么?”
“我……”孙德旺的手在袖筒里攥了攥,“我知道你们会找我。那把钳子是我的,我跟顾长林有过节,全厂都知道。我七十多了,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九八年十二月十六号晚上,你在干什么?”
孙德旺沉默了很久。
“喝酒。”他说,“我在休息室里喝了半瓶二锅头。”
“你一个月前刚因为喝酒挨了处分。”
“就是因为挨了处分才喝的。”孙德旺抬起头,眼睛浑浊,“扣了三个月奖金,下岗名单上头一个就是我。我老婆天天在家骂,我心里憋着火,不喝我睡不着。”
“几点喝的?”
“十二点多,顾长林巡完一圈,我就进休息室了。”孙德旺说,“喝完就睡了,一觉睡到天亮,是接班的老邢把我踹醒的,都快八点了。”
“中间醒过没有?”
孙德旺不说话了。
韩东往前坐了坐:“醒过没有?”
“醒过一回。”孙德旺的声音低下去,“迷迷糊糊的,听见外头哐当一声,像是铁家伙掉地上了。后来又有拖东西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拖了好一阵。”
“几点?”
“不知道,我没看表,脑袋疼得厉害,翻个身又睡了。”
“你听见了,为什么当年不说?”
“我怎么说?”孙德旺的嗓门一下子高起来,又马上塌下去,“我在班上喝酒睡觉,刚挨完处分又犯,说出来,我饭碗当场就没了。后来顾长林没了,铜丢了,大伙都说他跑了。我想着,跑了就跑了,跟我没关系。”
“你的管钳呢?”
“第二天上班就找不着了。”孙德旺说,“我以为是谁拿去用了没还,找了一个礼拜没找着,厂里让我赔了二十五块钱。”
韩东冷笑了一声:“自己的钳子丢了,班长人没了,库里的铜也丢了,你一点没往别处想?”
孙德旺不吭声,两只手在袖筒里抖。
韩东又问了半个小时,翻来覆去,孙德旺就这几句话。
……
审讯室外面,韩东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老东西嘴硬。”他说,“工具是他的,人跟他有仇,当晚在班上,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一直在睡觉。他自己说的哐当一声,拖东西的声音,我看就是他自己干的。”
“不是他。”陆诚说。
韩东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杀顾长林的,不是孙德旺。”
韩东看着他,脸色沉下来:“陆诚,我知道你在城西露了脸。可这是二十六年前的案子,不是你看一眼就能断的。你凭什么说不是他?”
“韩队,那个坑你也看了。”陆诚说,“顾长林一米七二,一百三四十斤。从锅炉房的操作间,到新锅炉的基础坑,我量过,四十多米。坑深两米,他得把人拖过去,放下去,再拿铁锹铲煤渣碎石盖上,盖平,不能让第二天早上浇混凝土的人看出来。”
“这又怎么了?”
“孙德旺那天晚上喝了半瓶二锅头。”陆诚说,“接班的人八点钟才把他踹醒。一个喝到这个份上的人,凌晨三点干完这些活,还能把坑面收拾平整,再回休息室接着睡到八点?”
“也可能是装的。”
“装的话,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管钳?”陆诚说,“锅炉房十二把管钳,每一把都打着钢印,他用自己那把砸了人,再把它跟尸体埋在一起。他图什么?”
韩东想了想:“慌了,顺手扔的。”
“他知道第二天要浇四十公分的混凝土。”陆诚说,“他要是慌,就不会想到这个坑。他要是不慌,就不会把刻着自己编号的钳子扔进去。这两件事放在一个人身上,对不上。”
韩东没说话,烟灰烧了老长一截。
“还有一件事。”陆诚说,“埋人的人,要知道十七号早上八点半浇混凝土。这个事,锅炉房里谁知道?”
“锅炉房的人应该都知道。”
“孙德旺一个月前挨了处分,按他自己的说法,下岗名单上头一个。”陆诚说,“新锅炉的事,施工队进场配合,班长会派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去。会派孙德旺吗?”
韩东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按了好几下。
“那你说是谁?”
“我现在说不了。”陆诚说,“韩队,给我两天。”
“两天你能干什么?”
“当年顾长林失踪,派出所查过。”陆诚说,“那份材料,我要看。我想知道,当年的人凭什么认定他是自己走的。”
韩东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干了二十多年刑警,最烦的就是上面派下来的人指手画脚。可这个年轻人说的那几条,他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条都驳不倒。
“行。”韩东说,“孙德旺我先不放,盯着。派出所那边,当年办这个案子的是老蔡,蔡建华,前几年退了,我给你要电话。”
……
傍晚,陆诚拨通了蔡建华的电话。
对面是个嗓门很亮的老头,一听是顾长林的事,沉默了好几秒。
“挖出来了?”
“挖出来了,在锅炉房的地基底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气。
“那案子我记得,记了二十多年。”蔡建华说,“可当年真没办法。小伙子,我跟你说,顾长林那天早上七点钟,在锅炉房的交接班本上签了字。白班的班长接的班,也签了。人是交了班自己走的,这个是有字为证的。”
陆诚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三点十七分,表停了。
七点钟,他在交接班本上签了字。
“蔡师傅,你家在哪?我现在过去。”
……
蔡建华住在城北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的单位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他七十一了,身板还硬朗,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边角都磨毛了。
“我退休的时候,有几个案子的材料我复印了一份带回来。”他说,“这是其中一个。”
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给陆诚和韩东一人倒了一杯茶。
“九八年我在城北派出所,三十五岁,干了十来年了。顾长林他老婆十七号下午来报的失踪,我接的。”
文件夹里,是一沓手写的询问笔录复印件,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
“我先去的锅炉房。”蔡建华说,“交接班本我亲眼看的,十二月十七号早上七点那一栏,交班人顾长林,接班人邢国强,两个签名都在。我问了邢国强,他说七点钟去接班,本子上已经签好了。”
“他说他见到顾长林了吗?”陆诚问。
蔡建华愣了一下,翻了翻笔录,指着其中一页。
“邢国强说,他七点到的时候,本子已经签好了,学徒小何说师傅家里有事,先走了,他就签了字接班。”
“那邢国强没见到顾长林。”
“当时……”蔡建华慢慢放下手里的纸,“当时我觉得,签名在,学徒也说人走了,这就够了。十八号又在火车站找到他的自行车,厂里又报了丢铜的事,还有人说看见他跟食堂一个女的在车站。所里的意见是,成年人自己走的,不立刑事案件,按失踪人口挂着。”
他看着那页笔录,过了很久才说:“我那时候办事,还是粗了。”
韩东没吭声,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陆诚把那几页笔录看完,抬起头。
“韩队,你看这几个时间。”
他在茶几上摆了三张纸。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表被砸停,左手尺骨同时骨折。这是死者身上的。”
“早上七点,交接班本上有顾长林的签名。这是当年认定他活着的依据。”
“早上八点半,新锅炉基础坑开始浇混凝土。这是工程资料上的。”
韩东看着那三张纸。
“如果七点钟那个签名是真的,顾长林七点还活着,签完字就走了。”陆诚说,“那他是怎么在八点半以前,进到那个基础坑的煤渣底下去的?”
“他可能七点以后又回来了。”韩东说,“在锅炉房外头跟人起了冲突。”
“七点到八点半,锅炉房里是白班的人,施工队的人也在陆陆续续进场,准备浇混凝土。”陆诚说,“一个大活人在那里被砸死,拖四十米,埋进坑里,再铲平,一个半小时,那么多人,没一个人看见?”
韩东张了张嘴。
“还有那块表。”陆诚说,“如果他是七点以后死的,表停的时间就应该在七点以后。可表停在三点十七分,表蒙子碎了,分针压进了漆面,同一个位置尺骨骨折。”
“也有可能是下午三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