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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南府。
林木兰那封信送出去后的第三日,如她所料,南府城里的气氛便明显变了。
不仅院里的守卫又多了一班,原本每日还能进来两次的婢女也被换掉了一个。现在茶叶、饭菜送进门以前都要重新检查,就连装水的铜壶都有人揭开盖子看一遍。
不过林木兰什么都没问,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金学曾已经两日没有露面。
前几次无论外面闹成什么样,他隔上一日总会想办法过来一趟,如今突然没了消息,只能说明南府内部出了更大的变化。
直到傍晚,院门外终于重新传来脚步。
金学曾进屋时连身上的狐裘都没有解,肩头还沾着一点雪水,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他先回头看了眼守在门外的人,正是他们金家的轮岗。
等房门合上,才走到火盆旁烤了烤冻僵的手。
林木兰抬眼看了他片刻,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北边有消息?”
金学曾动作微顿,随后转过身开口道,“大雍的钦差已经过了山海关,如今人就在辽东。”
林木兰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谁?”
“王明远。”
三个字落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林木兰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脸上倒没有金学曾预想中的惊讶。
自从得知倭人手里出现了大雍新式火器,她便知道朝廷一定会查,只是没想到来的人会是王明远。
金学曾一直留意着她脸上的变化,见她听完以后没有慌张,反而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心里越发没底,“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林木兰抬头看他,“我之前同你说过,倭人若只是杀了林家的人,这件事还可以当成海商争斗,可他们偏偏用了大雍的火器。朝廷若连自己的军械怎么落到倭人手里都不查,那才奇怪。”
金学曾没有接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沉默片刻才继续道:“若只有王明远到了辽东,南府还不至于乱成今日这样,真正让几家坐不住的,是北廷也动了。”
林木兰神色微微一凝,看向金学曾。
金学曾也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刚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大雍的国书送到北廷以后,那边这几日一直没有公开表态,可今日一早传回来的消息说,北廷已经准备派使臣前往辽东,而且很可能会直接求见王明远。”
林木兰很快便明白过来,高丽旧王薨逝以后,北廷拥立幼主,占着王城与名分,南府却拥立王叔,靠着南边几座富港与北边分庭抗礼。
双方真正争的,一直都是谁才名正言顺。
如今南府扣押大雍商人,又让倭人在港口落脚,偏偏还牵扯到了大雍军械,等于是把一把现成的刀递进了北廷手里。
“所以你们怀疑,北廷准备借这件事请大雍出兵?”
金学曾点头,脸色越发难看,“如今南府到处都在传这件事。北廷手里本来就有更多兵马,若再让大雍认定南府勾连倭寇,到时大雍助北边南下,南府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说到这里,抬手按了按眉心,“今日几家又吵了一场,朴家的人差点当场拔刀。”
林木兰没有急着问,不过她已经能猜到大半。
以前南府几家还能慢慢耗,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局面仍在自己掌控之中。
如今王明远到了辽东,北廷又跟着出手,他们终于发现时间可能已经不在自己这边。
果然,金学曾很快说道:“朴家主张把你转走,甚至打算让倭人直接接手。”
林木兰脸上的神色终于冷了下来,她人在这里,金学曾还能进来,林家在南府留下的暗线也还有机会活动。
可一旦落进倭人手里,这些路就全断了。
“朴家已经退不了了。”金学曾声音压得很低,“这些日子倭人的粮水是他们供的,住处是他们安排的,追你们林家商船的那些人里,也有不少和朴家脱不开关系。现在若把你放回去,将来大雍真正追查起来,他们第一个跑不了。”
“所以他们想把事情做得更大!”林木兰声音不高,却直接说中了金学曾没有说完的话。
“只要把我交到倭人手里,再把南府其他几家也拉进来,所有人便都没法退。将来即便大雍真追究,朴家也不至于一个人顶在前面。”
金学曾沉默着点了点头,事情到了如今,朴家真正怕的已经不只是大雍。
他们同样在防金家和崔家,谁先把他们推出去,谁就可能成为南府向大雍交代的那份礼。
林木兰端起茶盏轻轻转了转,“那崔家呢?”
金学曾脸上露出一点复杂,“崔家以前一直想两边都留门,今日却松口了。”
林木兰终于抬起眼,“他们愿意放我?”
“还没到这一步。”金学曾苦笑了一下,“崔家的人没有这么痛快,可他们今日已经明确反对把你交给倭人,而且私下找到了我父亲。”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后面的话究竟该不该说,但最后还是压低声音继续道:“崔家愿意跟金家一起押一次!”
林木兰没有急着接话。
金学曾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若事情真到了收不住的时候,金家负责港口和船,崔家负责南府内部的几处关卡、仓场和关系。我们可以想办法把你送出去,也可以把目前知道的倭人落脚点、补给路线,还有朴家与他们往来的东西交出来!”
这一次,林木兰真正坐直了身体。
金家掌着港口生意,崔家在南府内部经营多年,两家若真一起动,已经远远超过偷偷放走她这么简单。
一旦事情败露,他们与朴家、倭人之间便再没有回转余地。
林木兰看了金学曾一会儿,“你们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金学曾没有说那些虚话,只低头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我父亲说,如今已经没有什么都保住的路了。”
“南府若真败,田庄、宅子、官位,能留下多少谁都不知道,可只要族里的人还活着,只要船还在,只要以后还能和大雍做生意,金家便还有机会重新起来。”
“崔家想的也一样。我们要的,是你活着回去以后,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说清楚。”
林木兰听懂了,他们要的并不是她保证以后大雍一定护着金家、崔家,她也没有那个本事。
两家真正要的,是将来大雍清算南府与倭人的时候,能够有人证明他们没有一路走到底,而林木兰恰恰是最有分量的那个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