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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垂野,残阳如血,染红弈天总坛后山的黑石台。
这座黑石台,本是弈天会初代八子论道辩局之地。往日每逢月夕,花千手、夜郎七、夜郎八,连同一众初代同僚便会聚在此处,论千术,析人心,订立天下蓝道的规矩。那时人人心怀整顿赌坛的宏愿,意气风发,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扫尽世间黑局,还蓝道一片朗朗乾坤。
可如今,黑石台的气象,已然彻底颠倒。
人道与天道两道的裂痕,自议事大殿蔓延至此。夜郎八执掌弈天主脉,高举“天道博弈,万物皆棋”的大旗,公开驳斥夜郎七“术济苍生”的人道主张。消息传遍大江南北,整个蓝道江湖,都感受到这一场山崩地裂的大变。
那些昔日被花千手、夜郎七击溃、打压过的蓝道豪强,那些靠着出千设局、盘剥赌徒起家,被弈天会旧规死死压制的枭雄巨擘,嗅到了风向,纷纷奔赴弈天总坛。
昔日他们畏弈天正道如猛虎,视花千手的仁侠之道为眼中钉。而今弈天会内部分裂,夜郎八摒弃旧有仁善规矩,信奉强者为尊,凡愿归顺天道者,不问过往罪孽,尽皆接纳。
于是,各路藏在黑暗泥潭里的人物,接踵而至。
山风卷动黑石台上的玄色幡旗,幡面绣着弈天古老的对弈纹路,如今却被添上一道冷冽的银黑刀痕——那是天道派的标记。
台下广场,人头攒动。
各路枭雄,三三两两分立。有人一身锦缎袍服,家财万贯,把持南北数十间大赌坊;有人满身刀疤,手上沾过赌徒血泪,靠设死局、夺家产为生;还有一众游走黑白两道的千门老手,手上皆是见不得光的伎俩。这些人,过去二十年,大半都吃过花千手与夜郎七的苦头。
当年花千手行走四海,破掉无数害人的死局,拆穿层出不穷的千术诡计,多少豪强的敛财路数毁于他手。夜郎七更是铁面无情,但凡遇见设局害得人家破人亡之辈,绝不姑息,废千术、封赌场,绝不留情。
那时候,这群人敢怒而不敢言,只能蛰伏暗处,咬牙隐忍。
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投靠夜郎八的天道派,过往的旧账一笔勾销,不但不必再受弈天旧规矩管束,还能借弈天会庞大的名头与势力,重新扩张自己的势力。
利益当头,什么江湖道义,什么蓝道公义,尽数抛之脑后。
“哈哈哈,久闻八先生高见,天道博弈,万物皆可为棋子,这番道理,早该传遍天下!”
一名面色肥白的中年男子踏出人群,此人便是江南赌坛旧魁“金算盘”万望财。数年前,他布下连环局,哄骗数位富商倾家荡产,被花千手当众拆穿千术,名下七间赌坊尽数被弈天会查封,一夜之间跌落云端。
那一场挫败,是他毕生奇耻大辱。
万望财躬身行礼,姿态极尽恭谨,望向高台之上负手而立的夜郎八。
“以往弈天会的规矩,处处束缚好手。赌之一道,本就是强弱分胜负,输了便是命数使然,何必怜悯凡夫俗子。八先生所见,才是博弈真正的大道!我万望财,愿率江南麾下全部人手,归附天道门下,听候调遣!”
此言一出,身后跟随而来的江南一众赌场管事齐齐躬身,声浪滚滚。
夜郎八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俊,眉宇间却不带半分烟火人情。他淡淡垂眸,看向阶下俯首的万望财,声音清冷,不悲不喜。
“你心中所求,不是天道,是挣脱规矩之后的财利。”
一句话,直戳对方心底。
万望财身子微微一颤,额角渗出细汗,却依旧不敢抬头。
“无妨。”夜郎八语气平淡,“但凡能为天道落子,私心亦可借用。你既来投,过往旧罪,天道不予追究。但记住,入我天道门下,你的一切势力,皆是天道棋盘上的棋子。若敢私藏心思,祸乱大局,天道无情,绝不姑息。”
“属下谨记!绝不敢有二心!”万望财重重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只要能够重掌江南赌业,些许约束,他全然不在乎。
有了万望财带头归附,余下各路旧敌再无顾忌。
“闽东千门鲍氏,全族归附天道!当年被花千手废掉三处秘局,今日愿追随八先生,一洗前辱!”
“河西黑水坊,愿奉天道号令!从前受弈天人道规矩打压,处处束手束脚,今日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
“北疆走马堂,前来投效!愿执天道令,遍历北地蓝道!”
一声接一声的归附之声此起彼伏,一个个曾经被正道打压的势力,接连站队。黑石台下,黑暗力量越聚越厚。
往日被弈天正道压制在泥潭之中的魑魅魍魉,借着弈天分裂的缝隙,纷纷爬出阴影,汇聚到夜郎八的大旗之下。
高台侧面廊檐之下,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是夜郎七与花千手。
二人没有登上黑石主台,只立在边角的阴影处,望着台下这番景象,心口如同压上一块寒冰。
夜郎七一身青布长衫,鬓边几缕发丝,不过短短数日,便染上霜色。昔日他与弟弟夜郎八少年结义,和花千手一同呕心沥血,创立弈天会,一心想要涤荡蓝道污浊,建立一套护佑众生的博弈规矩。
万万想不到,短短数年光阴,竟演变到这般地步。
“你看。”夜郎七声音低沉沙哑,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一张张狂热、贪婪的面孔,“我们当年拼命压制的人,如今尽数聚拢在八弟麾下。他嘴上谈的是‘天道无情’,可前来投奔的,尽是一群逐利嗜杀之徒。”
花千手一袭素白长衫,双手负于身后。他眉目温润,素来心性仁厚,可此刻眼底,却浮起一层深重的忧虑。
他这一生闯荡蓝道,破局无数,从来恨的不是赌术本身,而是人心的贪恶。赌术可为人所用,可渡人,亦可害人。所以弈天会初立之时,人道一派定下铁律:千术不可用来谋夺平民家产,不可设死局逼人倾家荡产。
如今天道派大开大门,将这群作恶多端的豪强尽数收纳,等于把一把把染血的利刃,交到了豺狼之手。
“八弟的道,我懂。”花千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怅然,“他相信博弈本就该顺从天道的优胜劣汰,凡人的悲欢离合,不值得放在棋局权衡之内。可天道无善恶,人心有贪嗔。他自以为借这群人推行大道,殊不知,这群人只会借天道之名,行一己私欲。”
夜郎八想要的,是一套冰冷绝对的博弈法则。可前来依附的枭雄,大多根本不在乎什么天道大义,他们所求,不过是挣脱枷锁,肆意敛财报复。
就在这时,人群再次分开。
两道气度截然不同的人物,缓步走入广场。
为首一人,眉目阴鸷,心思藏于眼底,便是尚还年轻的司马家少主——司马空之父司马衍。他身后紧随一条壮汉,周身煞气腾腾,腰间悬着两柄短刃,正是屠家当代家主屠苍岳。
这两大家族,日后便是天局最重要的两大支柱。今日,是他们正式投向夜郎八的开端。
司马衍步履从容,一身墨色锦袍,心思深沉,不显喜怒。司马家世代钻研千算权谋,擅长布局离间,最擅借势而起。早些年,司马衍数次想要渗透中原蓝道,扩张家族势力,屡屡被弈天会的人道规矩阻拦。花千手曾两次拆穿司马家暗中布下的连环圈套,令司马家损失惨重。
司马衍心中积怨已久,却懂得隐忍,不逞一时血气。他看得明白,弈天会分裂,乃是司马家千载难逢的机会。依附天道,便可借弈天的大势,实现司马家染指天下蓝道的野心。
他走到黑石台之下,并不像旁人那般跪地叩拜,只是微微拱手,姿态不卑不亢。
“司马衍,率司马全族,前来拜见八先生。”
夜郎八微微侧首,看向此人。他一眼便看透,司马衍心底,算计远大于崇敬。
“你所求又是什么?”夜郎八问道。
司马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四方。
“司马家不求虚名,只求一个施展谋略的天地。人道束缚太多,处处讲慈悲,讲宽恕,难成大事。天道讲强弱,论得失,正好契合司马家千算之道。我司马家,愿为天道执棋,推演天下局,为先生梳理各方势力,分化敌手。”
他很聪明,不说报仇,不说求财,只说为天道推演棋局。把家族的野心,包装成辅佐大道。
夜郎八微微颔首:“你的千算,可用。入我门下,司马家可执掌天道的情报暗线。只是记住,棋局之内,连性命亦是筹码,莫要妄想,跳出棋盘。”
“属下明白。”司马衍低头,眼底掠过一丝微光。目的已然达成。
紧随司马衍身后,屠家家主屠苍岳大步踏出。
此人身材魁梧,肩宽背厚,一身筋骨如铁,浑身萦绕凛冽煞气。屠家世代修习“熬煞”之术,行事铁血狠厉,信奉力量压倒一切。过往屠家专接江湖之上的暗局死斗,不少被屠家逼上绝路的赌徒,落得家破人亡。花千手与夜郎七曾经多次出手,打压屠家的暗局生意,两家旧怨极深。
屠苍岳抱拳,骨骼咔咔作响,声如洪钟。
“屠家一身熬煞铁血手段,不擅弯弯绕绕。八先生行天道,要扫清世间阻碍,少不了敢打敢杀之人。我屠家上下,愿为天道锋刃!凡天道要除之人,屠家一往无前!”
屠苍岳不在乎什么高深的天道理论,他只知道,跟着夜郎八,就可以再也不受弈天人道的管束,屠家的铁血手段,能够肆无忌惮施展。
接连两大世家归附,广场上的归附群雄,越发躁动狂热。江南万望财,闽东鲍氏,河西黑水坊,北疆走马堂,再加上司马、屠两大家族。一时间,天道派声势暴涨,麾下汇聚了大半个蓝道的黑暗力量。
廊檐之下,花千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豺狼聚于一堂,往后蓝道,要起滔天祸乱了。”
夜郎七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中又痛又寒。痛的,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一步步越走越远;寒的,是这么多江湖人物,为了利益,可以轻易背弃曾经的公义。
“八弟眼下还看不清。”夜郎七嗓音带着苦涩,“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驾驭这群枭雄推行天道。可人心如深渊,这些逐利之徒,终有一日,会反过来裹挟他的大道。”
就在此刻,黑石台上,夜郎八抬眼,目光穿透熙熙攘攘的归附人群,直直投向廊檐阴影里的花千手与夜郎七。
四目遥遥相对。
山风呼啸,吹动三人衣衫。
夜郎八的声音,运上内力,响彻整座广场,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归附天道,当知,天道之前,尚有一道最大阻碍。”
他伸手指向廊檐之下白衣的花千手。
“人道执念,便在花千手一身。心存妇人之仁,以私情扰天道,此人一日不除,天下博弈便不得真正清明。”
广场之上,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调转,全部落在花千手身上。
那些昔日被花千手破局、挫败的豪强,眼中纷纷翻涌怨恨、敌视的光芒。
万望财嘴角狞笑,司马衍眸光阴寒,屠苍岳身上煞气骤然暴涨。
黑暗枭雄汇聚于此,他们的矛头,已经公然对准了曾经的赌坛仁圣。
花千手立于阴影之中,白衣猎猎,面对数百道充满敌意的目光,神色不改,不见半分退缩畏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仅仅是与夜郎八道心之争。他要面对的,是整个聚拢而来的黑暗蓝道。
弈天会的分裂,已经不再只是理念争辩,刀光血影的厮杀,已然迫在眉睫。
夜郎七跨前一步,站在花千手身侧,青衫挺立,以身相护。兄弟阋墙,正邪分野,终于摆到明面上。
残阳缓缓沉落西山,夜幕,正一寸一寸吞噬弈天总坛的山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