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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渐冷。
灯市口小洋楼的院子里。
张敏裹着一件藏青色厚呢子外套进的门,领口竖得老高,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入秋了你还在院子里喝茶?不嫌冷?”
她把手揣在兜里,看着曹昆一身单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桌上摊着一本发黄的古籍,旁边搁着半壶还冒热气的茶。
“冷什么,秋天的风最舒服。”
曹昆拿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坐,给你倒杯热的暖暖。”
张敏也不客气,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焐手,低头抿了一口,眉头才松开。
“行了,说正事。”
她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夜莺那边布局已经完成,黄石也没露出马脚,我们觉得到了试探的时机了。”
“说说你们调查到的信息。”
“这个女人在南城扎根至少八年了,表面上就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街坊邻居提起来都说她贤惠能干。
可我们的人查到,鼓楼胡同十七号那条巷子里,至少有三户人家跟她有不正常的物资往来。
量不大,但频率很固定,每个月两次。”
“掩护网。”
“对。而且她很谨慎,从不亲自出面,都是通过黄石或者邻居之间互相带东西的方式传递。
黄石知道的情况也很有限,真正的交接点我们还没摸到。”
“夜莺这种级别的,越往深了挖越容易打草惊蛇。咱们得让她自己把门打开。”
曹昆把书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看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
“怎么开?”
“你去。”
张敏的茶杯顿在嘴边,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黄石是你控制的棋子,他在赵秀兰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听话。
让他带你回家吃顿饭,身份就用机修厂副厂长,手里有物资渠道。
夜莺是什么人?她要往上面传情报、维持网络,最缺的就是物资和可利用的人脉。
一个年轻的副厂长,手里还有弄肉食的路子,你觉得她会不心动?”
曹昆放下杯子,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万一她反过来查我?”
“让她查。你的明面身份经得起查,机修厂副厂长,管后勤,手下四个科室,厂里的人事关系清清楚楚。
她查得越深,越觉得你是个值得拉拢的肥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的身手好,即使策反失败,你也有足够的自保手段。”
曹昆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
“行,我去!”
“嗯,你有实力,但也得小心,小心她下黑手。”
“放心吧,我还能被一个家庭主妇吃了?”
曹昆笑嘻嘻的捏了捏她的脸颊,凉凉的,滑滑的。
“少贫。”张敏白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进屋,看你脸冻得,我给你暖暖。”曹昆起身,牵起她的小手往客厅走去。
“你的暖暖正经吗?”
曹昆哈哈一笑,“那要看你需求了,我这里什么都有。”
张敏抿了抿嘴,咬着下唇嗔道:“那我要不正经的。”
“有!必须有!”
他加快了步伐,关门的一瞬间,就听到刺啦一声!
……
三天后。
南城,鼓楼胡同十七号。
黄石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脸上堆着笑。
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板不算壮实,但眼神活泛,见了曹昆立马迎上去,态度热络。
“曹厂长,来来来,快请进。今儿我媳妇特意做了几个好菜,就等您了。”
曹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来你家还能空手?弄了两斤酱牛肉,别嫌少。”
“嚯!这年头酱牛肉比金子还金贵,您太客气了。”
黄石两眼放光,接过油纸包的时候手都微微抖了一下,这个动作做得很真实,因为他确实馋。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三间正房,窗台上摆着两盆还没败的菊花,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四菜一汤,在这个年头算得上丰盛了。
赵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最后一盘醋溜白菜。
三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盘在脑后别了个黑色发卡。
模样谈不上多出挑,但收拾得干净,眼角带着笑,一看就是那种会过日子的媳妇。
“这位就是曹厂长吧?经常听老黄提起您,说您对他照顾不少。快坐快坐。”赵秀兰把菜放下,顺手解了围裙,笑容温和。
“嫂子客气了,还多亏了老黄之前帮了我。”曹昆大大方方坐下,目光随意扫了一圈屋子。
屋内家具不多,整体就是十分普通的居家状态,从外观上看,根本不会让人将此处和敌特关联起来。
但要仔细端详,就会发现,这个女人的步伐节奏很均匀。
普通家庭妇女端菜上桌,脚步是零散的、随意的。
她每一步的落点都很稳,重心控制得极好,像是长期训练过的。
黄石把酱牛肉切了端上来,开了一瓶二锅头,给曹昆满上。
“曹厂长,我跟您说实话,最近我们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这都多亏你的帮衬,街坊邻居都快羡慕死我们了。”
“别这么说,你救我一命,这点东西算什么。”
赵秀兰在旁边笑着插话:“曹厂长年纪轻轻就当上副厂长,管那么大一摊子,真是了不起。”
“嫂子过奖了,也就是渠道比别人多那么一点点。”曹昆端起酒杯跟黄石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赵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您这个岁数,能有这样的本事,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哪有什么前途不前途的,把手底下的事做好,让厂里的工人吃饱穿暖,就知足了。”
三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厂里的生产聊到胡同里的邻居,又聊到今年入秋快、冬天的煤球不好买。
曹昆全程表现得松弛随和,像个没什么城府的年轻干部,喝酒爽快,说话直来直去,偶尔还开两句黄石的玩笑。
根本没有任何试探,完全就是来交朋友的。
赵秀兰问话也很有水平,都是不经意间问他的信息,
比如在厂里的具体职权范围、手下有几个科室、物资渠道、以及他的家庭情况。
曹昆一一作答,全是真的。
该露的全露,该藏的半个字不提。
酒过三巡,黄石脸已经红了,说话开始大舌头。
“曹……曹厂长,你这能耐,真的,我老黄从心底佩服您。”
“行了行了,你都夸了一晚上,再夸我尾巴要翘上天了。”曹昆笑着按住他的酒杯。
赵秀兰适时起身,“曹厂长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人一喝酒就犯浑。您坐着喝茶,我收拾完给您切点水果。”
“嫂子别忙活了,时候不早,我该走了。改天再来叨扰。”
“那可说好了,下回来嫂子给您包饺子。”
曹昆起身告辞,黄石摇摇晃晃送到门口,两人又客套了几句。
门关上的瞬间,曹昆嘴角的笑意收了个干净。
饵下了,接下来就看她如何应对了。
他刚走了十几步,感知中就发现了暗处跟来两道身影,一远一近。
“呵呵……不愧是敌特头子,无时无刻不在试探。”
曹昆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驱车缓缓驶离。
顺势将感知力铺开,瞬间锁定了地下室。
他嘴角勾了勾,“电台?”
……
堂屋里,赵秀兰把碗筷泡在盆里,围裙往钉子上一挂,扭头看了一眼还在桌边打酒嗝的黄石。
“跟我下来。”声音冷冽,再也没有之前的热络和温柔。
黄石的醉态在这一刻褪去了七八分,他抹了把嘴,跟着赵秀兰下了地下室。
地下室只有十二三平,角落摆着一方长桌,上面有一台电台,上面还摆着一排的书本,书皮泛黄。
赵秀兰拉来椅子坐下,双臂抱胸,打量着黄石。
“说吧,为什么带他来家里?”
黄石搓了搓手,“这个曹昆,别看年纪小,在厂里是真有实权。
采购科、后勤科、医疗科、房管科,四个科室全归他管。
手里的物资渠道更不得了,其他厂子都断了供,就他的厂没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秀兰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跟他处了一段时间,这人讲义气。就因为我顺手救了他一命,就经常给我们送肉送粮。
我就想着,这种人要是能拉过来,对咱们的事业有巨大的帮助,不管是改善生活还是提供物资。”
赵秀兰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物资渠道、实权干部、年轻没心机,这几个标签组合在一起,比黄金还诱人。
可她在这一行干了太久,越是好的东西越要警惕。
“你确定他没有别的背景?公安、军方,都没有?”
“有!”
“什么?有你还敢带回家?你想死吗?”赵秀兰脸色一沉,杀意四溢。
“媳妇,你别急,先等我把话说完。”黄石双腿一软,跪地哀求。
“你最好能说服我。”
“这个曹昆的未婚妻是个军医,岳父是公安部的领导,
但是他本人只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双方家世严重不对等,这种情况不用我细说你也能猜到。
岳父家看不起他、贬低他甚至侮辱他。他心中注定憋闷、怨恨。
男人最好面子,他心底的恨意就是最好的催化剂,我们只要引导得好,说不定还能借助他打入高层。”
赵秀兰的双眼变得越来越亮,沉吟了半晌,激动得嘴唇颤抖。
“你~你干得不错。”
“谢谢媳妇夸奖。”
“不过他身为副厂长,又有物资渠道,吃穿不愁,生活上什么都不缺。
咱们得投其所好,找到他的弱点才行。”
黄石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先让你看看人么。”
“看了。”赵秀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年轻,能处,也没说过什么出格的话。
这种人要么真没城府,要么城府深得你看不见底。不管哪种,都得慢慢来。”
“我的意思也是别急,慢慢相处,别吓着人家。”
“嗯。我会让人从外面查一查他的底子,你不用管这个。
你继续跟他维持关系就行,请客、送东西、帮忙办事,别怕花钱,不够找我要。”
“得嘞!我肯定好好办。”黄石拍了拍胸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