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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张家大院。
张德海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香袅袅。
他穿着一件短褂，露出干瘪的双臂，上面刀伤枪伤遍布，有些佝偻的腰板挺得笔直。
七十多岁的人了，精气神却足得很，眼皮半耷着，像在打盹，可那双眼珠子透着精光。
“爸，宋家老二都废成那般了，您真的还要艳儿嫁过去？”
张艳的父亲叫张翰，在家排行老二，
靠着张家的关系，跟李德明一样，目前是副市长，可在自己劳资面前，依旧小心得跟个鹌鹑一样。
张德海缓缓睁开双眼，瞪了过去。
“闭嘴，等宋家登门之后再说。”
在他看来，女娃子唯一的好处就是联姻。
至于对方的什么人，一切看利益。
只要毁约的收益大于代价，未必不行，现在就看宋家为了这场婚事，能加多少码了。
张翰嘴唇微张，犹豫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开口。
他们这些兄弟姐妹，除了老五张涛，其他人都被训出生理反应了，根本不敢反抗。
闲聊结束，院门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响。
“来了，随我出去迎接。”张德海缓缓起身。
张家的几个儿子立刻跟上，脸上无喜无悲。
宋国强拄着黑檀拐杖，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再后面，一辆轮椅被人推着进来。
轮椅上坐着宋国梁。
他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四肢用夹板固定着，膝盖和手肘的位置明显变了形，棉被盖到胸口。
脸上的浮肿消了大半，但颧骨凹陷，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得像两个坑。
眼珠子倒是会动，此刻正茫然地转着，像一条搁浅的鱼，浑身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张德海的目光在轮椅上扫了一眼，面上纹丝不动。
“国强兄，稀客，请进。”
“德海兄，请。”
宋国强在张德海主位身侧落座，将拐杖竖在膝前，双手交叠压在杖头上。
“德海兄，好久不见。”
宋国强先开口，声音沉稳，“上次咱俩坐一块儿喝茶，还是前年中秋的事了。”
“可不是么。”张德海笑了笑，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国强兄日理万机，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小院子坐坐？”
明知故问，之前明明说了商谈婚约的事情。
这般说辞，是想违约了？
宋国强端起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眯着眼沉吟了几秒。
“咱们两家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当年你我在战场上并肩的时候，就定下了儿女亲家的口头约。
后来建武跟你家老二也商量过好几回，一直拖到现在。
我这个做爷爷的心里过意不去，今天亲自来，就是想把这事儿定下来。”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后轮椅上的宋国梁，心里一阵疼。
这可是他最喜欢的孙子呀，怎么就成这幅模样了，他已经开始后悔过于宠溺了。
但凡之前宋国梁在教育系统里面瞎搞的时候他早些出手归整，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下场。
至于婚约……一来是给宋国梁找个人照顾，二来是家族需要联姻，宋国栋那个闷闷的性格，上限摆在那，绝对撑不起宋家。
至于找其他家族联姻，就宋国梁这幅鬼样子，估计连门都进不了。
张德海也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国强兄，咱们是老交情，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平和却透着凉意，
“当初说亲的时候，国梁那孩子好端端的，我没话说。可你看看现在这情况……”
宋国强的眉心跳了一下，表情没变。
“德海兄，国梁是遭了横祸，可他还是我宋家的孙子。
宋家的门第摆在这儿，你张家的孙女嫁过来，亏不了她。吃穿用度，宋家包到底。”
“国强兄，你这话就外道了。我张家还没到靠别人养闺女的份上。
我是心疼孩子，艳丫头正是好年华……没道理一直被耽误着。
他但凡只是四肢尽废，我都会考虑考虑，这样……”
“咱们这样的人家，谈感情就是笑话。我今天来，不光是为国梁，更是为两家的交情。”宋国强的声音冷了几分。
张德海听出话里的意思了。
交情是交情，可这句话翻过来就是，你要是不给面子，那交情也就到头了。
他抬眸看向宋国强，“国强兄的意思我明白。可你让一个大活人嫁给……”
他朝轮椅方向微微偏了偏头，“这叫我怎么跟孩子交代？”
“嫁进宋家，有宋家的名分，有宋家的资源，她要什么有什么。国梁这个样子，还能委屈她不成？”
这话说得直白。
你孙女嫁过来就是当主子的，我孙子已经废了，还怕什么？
张德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没接这茬，换了个角度。
“国强兄，不是我推脱。你我都是过来人，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能糊弄。
这门亲要是结了，别人岂不要骂我这个当爷爷的把孙女往火坑里推？
又怎么看艳丫头？”
双方你来我往不断拉扯，愣是不往真正的权益上引导，旁边看戏的张家人都快睡着了。
良久，宋国强轻叹一声，“老张，只要你同意两家联姻，城东卫戍区那几个干部名额都可以谈。
而且国梁受伤的消息我一直封着，并未对外流传。”
张德海的眼神终于变了，多几个干部的名额，对他们宋家的第三代好处不少。
就在他沉吟这一刻，张翰黑着脸吐槽了一句，
“没流传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霎时间，大堂的空气仿佛冻僵了，众人脸上都浮现一抹尴尬之色。
好家伙，大家都在装傻，就你清醒？
门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挑开，张艳踩着一双黑色皮鞋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藏蓝色海派旗袍，剪裁贴身，
盘扣一直扣到颈下，腰身收得极窄，衬得身段玲珑有致。
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干净利落。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好看，但不好惹。
“爷爷，我听了半天了。”
张艳走到张德海身旁，站定，目光平视宋国强，不卑不亢，
“您二位再扯下去，天黑都扯不完。”
宋国强打量了她两眼，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
“艳丫头，这是你的婚事，你自己怎么看？
宋爷爷在这里可以保证，只要你愿意嫁，宋家资源尽可对你开放。”
张艳微微一笑，“这门亲事，我张艳可以答应。”
……